第5章

回魂------------------------------------------，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几道光柱，在地上戳出几个发亮的圆点。，脑子像灌了浆糊，什么都转不动。，像有人拿针在皮肉里挑。我抬起手看了看——。，细细的一根红线，绕了七八圈，一直缠到手腕。绳结打在掌心里，小小的一个死结，紧得跟长在肉里似的。，不再是那种鲜艳的、刚系上去的红，而是沉淀成了暗朱砂色，像陈年的血。，指尖碰到一根极细的线头。我下意识想扯——“别动。”。我偏头看去，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一夜没睡。“那根绳子现在连着你的命，扯断了你就没了。”她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喝点水。”，接过缸子。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像甘草。“我昨晚怎么上来的？张哈子下去的。”沈月说，“你握住那只手之后就没动静了，绳子上全是血，我拽都拽不动。张哈子拿他那盏灯笼下去照了照，把你背上来的。”。
“你下去之前一百三十斤，上来的时候快两百斤。他一个老头子扛着你爬了十几米的井，上来之后躺了三小时才缓过来。”
我想起张哈子那只独眼和满脸的褶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人呢？”
“回去了。说今天有事，晚上再来。”沈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那栋房子，你暂时别回了。先住这儿，这是我二叔家的老屋，空了好几年了，没人知道。”
“没人的地方不是更危险吗？”
沈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村子现在到处都是人。你觉得那样更安全？”
她说得对。
从昨晚那口井里的东西来看，这村子没一个简单的。赵叔、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可能都知道些什么，都在等着看什么。
“井底下那只手——”我开口，又停住了。
“那个是洛长生。”沈月说。
“洛长生的手？”
“洛长生的遗物。”沈月坐回来，把搪瓷缸子从我手里拿走，换了一个厚本子过来。
那是二伯的第六本笔记本。
“你昨晚在井底下晕过去之后，这个东西从血水里漂上来了。”沈月翻开第一页。
我凑过去看。
不是二伯的字。
是另一种笔迹，瘦硬的，锋利的，像用骨头蘸着墨写的。
“洛氏倒尸匠门规十条。”
第一条：倒尸匠不是赶尸匠，赶尸送人归乡，倒尸送魂归地。一者向外，一者向内，不可混用。
第二条：倒尸匠不赶活尸，只镇死魂。凡怨气不散、魂魄不离者，以红绳系其手足，沉入尸井，以井中万骨之重压之。
第三条：持绳人即守井人。红绳系手之日，便是与尸井结契之时。从此生不入官牒，死不进祖坟，一应户籍族谱，皆削其名。
**条：尸井每三十年一开，开则须有新绳入替。旧绳断，新绳续。不得有片刻间断。
第五条：井中所镇之魂，不得问其名，不得究其冤，不得超度，不得释放。世代守之，直至魂消。
第六条：若井开而无绳续，井中万魂齐出，方圆百里，鸡犬不留。
第七条：倒尸匠死后不得入棺，不得立碑，不得停灵。遗体须投入尸井，以身饲魂。此为最后的契约。
第八条：洛氏倒尸匠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若无嫡系可传，则须在族中择幼童一名，以符契种其掌心，待其成年，接续守井之责。
第九条：符契种子须在三岁前种下，超过三岁则魂根已固，不可移植。种契之童，终生不可离开湘西地界，否则红绳自断，万魂齐出。
第十条：违此十规者，以自身填补尸井，永世不得超生。
我念到第九条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终生不可离开湘西地界。
我爸带我去了省城。给我上了户口，念了书，考了大学，当了律师。
他破了第九条。
“所以当年**带你离开村子，不是要保护你。”沈月的声音很平静，“是赌了一把。他赌你二伯能撑过三十年，赌你掌心里那道符契会在省城那种地方慢慢失效，赌这口井永远不需要你回来守。”
“他赌输了。”
“他赌输了。”沈月重复了一遍。
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爬过来，爬过床单，爬上我的手指。红绳在阳光下看起来完全不像绳子，更像是我血管的延伸，从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条红线。
“第六条说，若井开而无绳续，方圆百里鸡犬不留。”我说，“昨晚我已经续上了，为什么那些红绳还会断？”
“因为你续的不是原来的绳。”沈月翻开笔记后面几页，“昨晚你握住的，是洛长生留在井底的那根‘母绳’。那十根童尸的红绳，都是从这根母绳上分出去的。母绳归位，子绳子断，这是规矩。”
“子绳断了会怎样？”
“镇在子绳下面的十具童尸，魂已经散了。”沈月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它们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刻。绳断魂散，入轮回。你帮它们解脱了。”
“那井底下压着的其他东西呢？”
沈月没说话，只是把笔记往后翻了几页。
我看见了那页上的内容，瞳孔猛地缩紧了。
那是一张名单。
密密麻麻的，写了整整三页，每页五十行，每行一个名字。
有的名字后面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写了日期。
我在第三页的末尾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国忠。
后面写着：三十年，断绳替死，魂归尸井。
再往上几行，另一个名字。
林国义。
那是我爸的名字。
后面写着：二十年，持绳人（出逃），契未断，魂驻体外。
我不懂什么叫“魂驻体外”，但沈月给我解释了。
“**身上的契没有断，他带着那道符咒在省城活了二十年。可倒尸匠的契不是想断就能断的。他的人走了，魂还留在这口井里。他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在用这口井的命。”
“所以他身体一直不好。”我说。
“不是不好。”沈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早就该死了。他的身体从离开村子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具被红绳吊着命的行尸走肉。”
我想起我爸生前的样子。
不到六十岁的人，看起来像八十。走路要拄拐，说话喘不上气，吃什么吐什么。医生查不出任何毛病，只说器官老化速度异常，像是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加速消耗他的生命。
我在读研的那年冬天，他在老家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走了。邻居发现的时候，他坐在藤椅上，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那本书是什么来着？
我忽然想不起来了。
不对。
我记得那本书。当时是我亲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的，放进了他的棺材里，当成陪葬品。
书的封面是绿色的。
书名四个字。
“洛——”
“洛什么？”沈月猛地前倾身体。
我说不上来。那个书名卡在我脑子里，我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是什么颜色的，知道我翻过它，甚至记得某一页上有一行被钢笔划过的线。
但那个名字就是出不来。
像被人从我的记忆里挖走了。
“你手上有伤。”沈月忽然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左手没事，右手的手背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很新，像是昨晚才划的。
但我不记得自己被划伤过。
“张哈子背你上来的时候就有了。”沈月说，“他说这是‘回魂印’。你在井底下跟那根母绳结契的时候，你的魂出去了一瞬，在这个间隙里，有什么东西进了你的身体。”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月站起来，“张哈子说你今天会自己想起来。如果没想起来，他晚上来的时候会跟你说。”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是旅馆里那个。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小深，吃面。”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右手的红绳上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走了。
沈月等她走了之后才开口：“她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成了持绳人。”沈月说，“这村子里的老人，都知道。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你二伯撑不住了，总得有人来接。他们不关心来的是谁，只关心有没有人来。”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浇了红油。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饿。”我说。
“你必须吃。”沈月的语气不容商量，“你现在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肚子里有昨晚咽下去的那口东西，你需要吃东西把它压住。”
我把面吃了。
不是因为我信她的话，是因为饿。一种很原始、很蛮横、不讲道理的饿。像是身体里多了一张嘴，那张嘴在催我吃，吃得越多越好。
碗底剩了最后一口汤，我端起来喝了。
然后我尝到了那股苦味。
和昨晚井底一样的苦味，只是淡了很多，藏在面汤的咸辣底下，像一个细微的提醒。
“它在喂你。”沈月说。
“谁在喂我？”
沈月指了指我右手上的红绳。
“你不知道那根绳子的另一头牵着什么，对吧？”
我没说话。
“井底的牌位裂开之后，张哈子下去看过。”沈月压低声音，“底下不是一个洞，是一条路。青石板铺的，往地下面延伸，不知道通到哪里。那只婴儿的手就是从那条路上伸出来的。”
“那条路的两边，贴着很多纸人。”
“和你在旅馆走廊里看见的一样。”
我的脊背忽然发凉。
“张哈子说，那条路不是通往地下，是通往另一个地方。”沈月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你牵着那根红绳，就等于是站在那条路的入口。你是门，你手里的绳是钥匙。”
“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会来找你。”
“什么东西？”
沈月正要回答，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是纸被风吹动的声音。
哗啦，哗啦，哗啦。
我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阳光很好，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
但院子正中央的地面上，贴着一张纸人。
白纸剪的，巴掌大小，没有五官，四肢被钉子钉在地面上，姿势很奇怪——
它跪着。
面朝我的方向。
沈月走到我身边，往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它不是来找你的。”沈月说。
“它一直在这里。”
“什么意思？”
沈月没回答，快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那张纸人。她把钉子一颗一颗拔掉，把纸人从地上揭起来。
纸人的背面写着四个字。
毛笔写的，墨迹还很新，像是今天早上才写的。
“今夜子时。”
我把纸人翻过来看正面。没有五官的白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黑点。
在眼睛的位置。
它在看着我。
沈月猛地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我也看过去了。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
是贴着地面飘过来的。
速度很慢很慢，像一页纸在风中平移，无声无息。
等它飘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什么。
另一个纸人。
和地上那张一样的尺寸，一样的形状，一样的没有五官。
但它比地上那张大了一圈。
而且它有人形。
是立体的、有厚度的、像一个人被裹在一层白纸里。
它飘到院门正中间，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长高。
纸面从顶部慢慢往上延伸，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顶着纸张往上撑。纸张被撑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透出底下像是有一张脸。
一张老人的脸，皱纹很多，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看，然后浑身上下的血都冻住了。
那张脸我见过。
在二伯的笔记里夹着的一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二十多岁，穿着老式的对襟布衫，站在一栋木楼前面。
那个人是我爷爷。
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我爸说他死的时候才五十出头，生了一种查不出的怪病，全身器官慢慢衰竭，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一点把命抽走。
和我爸一样的病。
和所有持绳人一样的病。
那张纸人里的脸，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灰白色的眼珠，转了一下，对准了我。
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
它在说——
“不要回头。”
张哈子说过这句话。
那个墙皮拼成的脸说过这句话。
井底所有的声音都在说这句话。
现在，我爷爷的纸人也说这句话。
我到底不能回头的，是什么？
纸人里的脸开始消退。纸张从边缘开始变黄、变脆、卷曲，像被火烧过一样，一片一片剥落，落到地上就碎成了灰。
最后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人，飘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沈月走过去，捡起那张纸人，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也有字。
是一行小字，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井下有路，路上有人。人手里有绳，绳那头有命。命是你的，绳也是你的。但你回头，命就不是你的了。”
沈月把纸人折好，塞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我。
“林深，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说一次。”
“你二伯守这口井守了三十年。**守了二十年。你爷爷守了一辈子。”
“但他们守的，不是同一口井。”
“你二伯守的是冯家三尸。**守的是陈家坳七童。你爷爷守的，是洛长生留下那根母绳。”
“而你——”
沈月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低头看见了一样东西。
我的右手。
准确地说，是我右手上的红绳。
那根绳子正在变色。
从暗朱砂色，一点一点地变深，变成深红，变成褐红，变成——
黑色。
从指尖开始，黑色像墨汁倒进水里一样沿着绳子的纹路蔓延，一圈一圈往上爬，爬过中指，爬过手掌，爬到手腕，然后停住了。
黑蛇停在手腕的位置。
剩下的半截绳子，还是暗红色。
像一根线，把两种颜色切开。
沈月的脸色白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不知道。”我说，“刚才看纸人的时候，我没注意。”
沈月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只撂下一句话：
“我去找张哈子。你哪儿也别去。不管谁来找你，不管听见什么声音，别开门，别回头，别说话。”
她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很好，地面上那两张纸人碎成的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月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
“而你——”
而你什么？
你守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
还是——
你就是他们要守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黑色的那半截绳子，在我注视下，又往上爬了一小段。
像一条蛇，在往我身体里钻。
（第五章完，明日更新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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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张哈子道出林家的真正秘密——林深不是林家的血脉，他的亲生父亲姓洛。而那条通往地下的青石路，尽头是一扇刻着“林”字的门。门后面，有一个人等了林深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