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何鹭嫁进廖家大厝三年，从来没正眼看过屋顶。

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她是建筑设计师，在省城设计院干了五年，经手的项目从住宅小区到商业综合体都有，看一栋房子第一眼不看屋顶，就像外科医生进手术室不洗手——职业性缺失。但她确实没看过。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不敢。每次走进正堂，她的视线会自动从地面抬到檐柱，从檐柱抬到额枋，然后停在额枋上沿——再往上，她就不看了。她跟自己说这是职业病，闽北老民居的屋顶梁架结构太复杂，看一眼就想爬上去拆开来量，量完了就想出加固方案，出了方案就想立刻动手修。而她婆婆廖陈氏还活着的时候，最烦她这副做派，说过她很多次——“老房子的东西，你别乱动。”

婆婆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有斤两。何鹭嫁进廖家三年，渐渐学会了不在婆婆面前提“结构荷载加固”这些词，也学会了不在正堂里抬头。

现在婆婆死了。

白露当晚九点二十三分，胰腺癌晚期，在廖家大厝东厢房咽的气。何鹭守在床边，握着婆婆那只干枯得像老树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指尖开始退却，一点一点地凉下去，退到手腕的时候婆婆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婆婆用最后一点气息说了两个字。不是“仲平”——她丈夫的名字。不是“德厚”——她公公的名字。那两个字含混得厉害，第一个字像是“别”，第二个字她没听清，也可能是她不想听清。

婆婆的嘴合上了。廖仲平跪在床尾哭，哭声压得很低，肩膀一抽一抽的。何鹭没有哭。她把婆婆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对着院子里等待的亲戚们说了句“走了”，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堂方向。

廖家大厝是一栋清末的闽北五开间三进深老宅，正堂挑高两层直通屋顶，站在堂屋中央往上看，能看到檩条、椽子、望板，和望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此刻是夜里，天光没有了，但正堂里亮着灯，光线从正堂大门溢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院子里已经有人在搭灵棚了——她公公廖德厚正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