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在看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能力把目光准确地聚焦在一个人身上了。但现在，在这个雨停了片刻的中午，在这个明知道他时日无多的时刻，他的目光穿过了大半生的记忆和即将把他吞噬的黑暗，准确地、坚定地、不容置疑地，落在了他女儿的脸上。
宋岚走回去，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爸，”她说，“我在呢。”
他的嘴唇动了。不是那种无意识的、因肌肉松弛而产生的颤动，是真正的、有意图的、试图发出声音的动。他的嘴一张一合，每次张开的幅度很小，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努力呼吸。喉咙里发出那种细碎的、枯枝断裂般的声音，但不连贯，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杂音很多，信号若隐若现，那里面藏着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他想说但没有力气说完的句子。
宋岚趴下来，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嗯——”
第一声。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荡起的涟漪几乎看不见。
“嗯——哼——”
第二声。多了一个音节，像一个字被拉长了，有了起伏，有了语调，有了一点点可以被辨认的形状。
宋岚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枕头上，和父亲嘴角溢出的口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好——好——”
两个字的中间隔了漫长的停顿，长到宋岚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然后第二个字从那个干涸的、几乎不再工作的喉咙里被硬挤了出来，像从石头缝里挤出的一滴水。
好好。
宋岚趴在那里，哭了很久。她不敢抬头，因为她怕自己抬头的时候，发现父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目光已经散了，那道好不容易聚焦起来的、穿越了病痛和沉默和岁月的光，已经被他身体里那场不可逆转的坍塌吞没了。她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心跳还在，但很慢，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每一响都隔了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你以为它不再响了，它又响了。
**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看着趴在床边的女儿，看着躺在床上的丈夫，手里端着的碗很稳，一滴也没有洒。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她的眼泪在这半年里已经流干了。当一个人把眼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