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河水在夜里是黑色的，但河对岸的灯火不是。那些灯火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山上，层层叠叠的，像一座被点亮了的塔。有白色的，有**的，有橘色的，偶尔有一盏蓝色的，不知道是谁家装的LED灯带，在整片暖色调的灯火中显得格外突兀。它们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变成一条一条的、扭动的光带，像无数条发光的蛇在水底游弋。
沈渡站在河的这边，看着对岸。
他已经看了四十多年了。从五岁开始，他每年都会来河边站几次。有时候是春天，河水涨了，淹没了岸边的芦苇，他的鞋子陷进泥里，***的时候带着一坨湿泥。有时候是秋天，水退了，露出了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像一张巨大的、被晒裂了的脸。他站在那些裂缝中间，觉得自己也裂开了，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裂成两半，一半在这边，一半在对岸。
对岸有他的哥哥。比他大六岁，叫沈津。沈津在一九八三年的那个秋天去了对岸，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是他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那条河不宽，最窄的地方只有几百米，水性好的人游过去只要二十多分钟。但一九八三年的时候，河的两岸还不通航，没有桥，没有船，没有任何可以合法过河的方式。想过河只能偷渡。偷渡被抓到会被判刑，判得很重。沈津不是偷渡过去的，他是被带过去的。那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在河边玩，对岸有人开着一条小船过来，接走了他们。沈渡不知道哥哥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睡觉之前哥哥还在家，第二天早上醒来，哥哥的床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小渡，哥去那边了，很快就回来。你好好读书，听爸**话。”
很快就回来。这句话沈渡等了四十多年。他从五岁等到十五岁，从十五岁等到二十五岁，从二十五岁等到三十五岁，从三十五岁等到四十五岁。等到他的头发白了，等到他的腰弯了，等到他的眼睛花了，等到他站在河边看对岸的灯火时，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那些灯火的轮廓。很快就回来。纸条上的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