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同学,拍电影吗  |  作者:喜欢黑槐的施蕊  |  更新:2026-05-09
第一堂课------------------------------------------,是《电影史》。。不是因为老师讲得不好,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拍片子”上——他觉得看老电影是在浪费时间,觉得那些黑白画面跟他的未来没有关系。,后来花了他很多年才改掉。。,一间能坐八十人的阶梯教室。陈渡到的时候还早,教室里只有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人在翻教材,有人在低头写什么,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昨晚大概有人彻夜未眠,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宿舍的床太硬。。上辈子他永远坐第一排,觉得自己必须“积极”,必须“给老师留下好印象”。后来他明白了,第一排的人不一定最想学,最想学的人不一定在第一排。。“这里有人吗?”。陈渡抬头,看见了姜莱。,但头发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上辈子他花了两年才发现这颗痣,因为他们的距离从来没有近到可以看见这种东西。“没有。”陈渡说。,把一本崭新的《电影史》教材放在桌上。陈渡注意到她的书角卷了一点,不是因为旧,是因为她翻过——开学之前就翻过。“你是不是看完了?”陈渡问。“差不多。”姜莱说,“假期没事干,就翻了一遍。”。
这四个字让陈渡想起上辈子的自己。他也是在假期翻过教材的人——不是因为他好学,是因为他害怕。害怕开学以后跟不上,害怕被别人比下去,害怕自己不够好。那种害怕一直跟着他,从大学跟到职场,从二十岁跟到四十岁,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后来他发现,害怕不会让你变得更好,只会让你变得更累。
“有什么感想?”陈渡问。
姜莱想了想。
“电影的历史很短,但每个人能拍的更短。”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导演系和戏文系的一起上这门课,两张脸混在一起,陈渡认出了几个上辈子认识的人——坐在第三排戴眼镜的胖子叫王勉,后来成了一名纪录片导演,拍了一部关于矿工的电影,拿了奖,但没人看;坐在第一排穿着格子衬衫的女生叫林知夏,后来做了编剧,写过一部热播剧,但她说自己最想写的那个剧本一直没卖出去;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男生,戴着耳机,谁都不看,后来退学了,再也没有消息。
上辈子陈渡和这些人都不熟。不是他不社交,是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社交。他的精力全部用在了一件事上:证明自己。
后来他才知道,证明自己这件事,是最消耗精力、回报率最低的事情。因为证明是没有终点的——你证明了自己能拍短片,就要证明自己能拍长片;证明了自己能拍长片,就要证明自己能赚钱;证明了自己能赚钱,就要证明自己能赚更多的钱。
你永远在证明,永远在赶路,永远停不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就是终点。
“同学们好。”
老师走上讲台。姓陆,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银色框眼镜,头发花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觉得电影史很无聊,但我会尽量让这堂课不那么无聊”的从容。
陈渡看着陆老师,想起上辈子的一件事。
大二那年,他在走廊上碰到陆老师,陆老师问他:“你最近在看什么电影?”他说了一部当时很火的片子。陆老师说:“那你应该再看看布列松。”
他没看。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看布列松。他要拍的是“当代的”、“有商业价值的”、“能证明自己的”电影。布列松太老了,太慢了,太不“有用”了。
后来他终于看了布列松,是在三十五岁那年。一个失眠的凌晨,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用笔记本电脑看了《扒手》。
看完之后他坐在黑暗里,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震撼,是因为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在二十岁的时候看这部电影——不是为了学到什么技巧,是为了在二十岁的时候就知道:电影可以这样拍。不靠剧情,不靠表演,不靠一切你以为电影必须靠的东西。只靠一种东西——目光。
导演的目光。
他把目光投向哪里,电影就在哪里。这是任何技巧都教不了的东西。
“第一堂课,我不打算讲正课。”陆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撑在***,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可以随便回答,不想回答的也可以不回答。”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为什么学导演?”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有人举手。
“因为我想讲故事。”一个梳着马尾的女生说。
“因为我喜欢看电影,看着看着就想自己拍了。”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生说。
“因为我觉得现在的电影都不好看,我想拍好看的。”这是一个听起来很自信的声音,来自第三排的某个男生。
“因为我从小就觉得,坐在监视器后面的人是最酷的。”周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我说的就是对的”的语气。
陆老师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偶尔“嗯”一声,像一个耐心的听众在收集一些他早就听过的答案。
“后面那位同学,”陆老师忽然看向陈渡的方向,“你来说说。”
教室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陈渡看见姜莱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好奇——不是那种“快看他怎么回答”的好奇,是那种“我不确定他会说什么”的好奇。
他站起来。
全班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光线、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这一次,他脑子里没有那句“我要证明自己”。
“我学导演,”陈渡说,“是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会死,而说出来又没人信。电影可能是唯一一种方式,能让别人相信那些话是真的。”
安静。
教室里比刚才更安静了。不是那种“他说得真好”的安静,是那种“这话我没听过,我需要想一想”的安静。
陆老师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不同于“嗯”的表情。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对每一个答案都一样的点头。是那种——我终于听到了一个新答案的点头。
“你是导演系的?”陆老师问。
“是。”
“叫什么名字?”
“陈渡。”
陆老师在花名册上找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好,陈渡同学,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下课铃响的时候,周航从前面挤过来。
“我靠,”他压低声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你临时想的还是准备的?”
“临时想的。”
“那你也太——”周航找了一个词,“你也太装了。”
陈渡笑了一下。
上辈子他会在意“装”这个评价,会在意别人觉得他在装,会在意自己是不是不够“真诚”。后来他发现,真诚这个东西不是表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活成什么样,别人看到的就是什么样。装不装,不在于你说的话,在于你做的事。
“陆老师叫你,你赶紧去。”周航推了他一把。
姜莱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陈渡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把教材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每一本都放得很整齐。
“你去吧,”她说,“下午的课在另一栋楼,我等你?”
“好。”
陆老师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五层,是那种老式的、带着木头窗户的小房间。书架占了两面墙,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碟片和文件。书桌上有两摞作业本,一摞是已经批完的,一摞是还没批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板。
“坐。”陆老师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陈渡坐下来,注意到桌上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人站在一个片场的角落里,手里拿着场记板,笑得很开心。那大概是陆老师年轻的时候。
“我看过你的报到表,”陆老师说,“你是特招生,文化课成绩不算高,但专业**的成绩是第一。”
陈渡知道这个。上辈子他也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第一。在他看来,那些考第二、第三的人,不是比他差,只是那天发挥不好。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侥幸的第一”。
“你不觉得?”陆老师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不太觉得。”
“为什么?”
“因为**成绩和会不会拍电影是两回事。”陈渡说。
陆老师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他。
“你刚才在课堂上说,‘有些话不说出来会死,说出来又没人信’。”陆老师说,“你现在愿意说说,是什么话吗?”
陈渡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上辈子那些没说出来的话。想起那些年他在出租屋里写的剧本,每一个都是他想说的话,每一个都在某个抽屉里压着,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不是写得不好。
是他不敢给人看。
“我想说的是,”陈渡慢慢地说,“投降不是输。投降是认了。”
陆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
“认了比输更可怕?”他问。
“输了你还会再试,”陈渡说,“认了你就停了。”
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给这段话打着节拍。窗外的阳光照在绿萝上,叶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绿得很好看。
陆老师看了他很久。
“陈渡,”他终于开口了,“你有二十岁吗?”
“十九。”
“你说的这些话,不像是十九岁的人说的。”
陈渡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问题。任何回答都有可能暴露什么。上辈子他会慌张,会解释,会想办法证明自己“真的只有十九岁”。但他其实不需要证明什么——他就是十九岁,至少在***上是。
“可能是因为,”陈渡说,“我想了这些问题想了很久。”
从陆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没有人。
陈渡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操场。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有人躺在草坪上看书。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再过两个小时就会消失,然后又是黑夜。
他想起上辈子站在这个窗户前的情形。那是大四毕业前,他来这里交****。交完以后,他站在这个位置,想了很久自己要做什么。想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想出来。
最后他对自己说:先找份工作吧,拍电影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
这是他对自己说过最多次的两个字。
以后会拍的。以后会写的。以后会成为那个自己想成为的人。
以后再也没有来。
“陈渡。”
他转过身,姜莱站在走廊另一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等多久了?”陈渡问。
“没多久。”姜莱走过来,把那瓶水递给他的时候说,“陆老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你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是他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转述。”
姜莱歪了一下头。
“他说的什么话?”
陈渡想了想。陆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说,十九岁能想明白的事,有些人到四十九岁都想不明白。但想明白了不代表能做到。”
“然后呢?”
“然后他说,希望我做到。”
姜莱看着他,那个很浅的酒窝又出现了。
“我觉得你能做到。”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陈渡愣住的话。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听不出你在表演。”
下午的课是《视听语言》。上这门课的王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肚子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会有一点喘,但一讲到电影,声音就亮起来了,整个人变得很轻,像是在课堂上飘。
他讲了一个案例——《公民凯恩》里的景深镜头。
“你们知道为什么威尔斯要用深焦吗?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他想让你看到凯恩的孤独——画面里所有人都在,但每个人和他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这就是深焦的语言。”
陈渡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距离不是镜头的距离,是心的距离。”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这句话,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一点点电影的门道。
上辈子他学的都是“技术”。光圈、快门、焦距、轨道、灯光——这些都是可以学会的。但有些东西学不会,只能悟。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像是你站在一扇门前,门关了,你推不开。你试了很多年,一直推不开。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门不是推的,是拉的。
就这么一下。
门就开了。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渡和周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刚亮,光晕在秋天的暮色里显得很软。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路上,踩上去有轻微的脆响。
“你今天在课堂上说的那些话,”周航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些,“我一开始觉得你在装。后来我想了想,觉得你不是在装。”
“那我是在干什么?”
“你是在……”周航皱着眉头找了一个词,“你是在说真的。”
陈渡没有接话。
他知道周航还没有说完。
“但是,”果然,周航接着说了下去,“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说那些话的时候,像一个——像一个——”
他在找一个不会太冒犯的词。
“像一个中年人。”陈渡帮他说了。
“对。”周航停下来看着他,“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不是装老成,是真的像。你看事情的角度、你说话的方式、你对陆老师的态度——都不是一个刚上大一的男生该有的。”
路灯下,周航的表情很认真。
他不是在质疑,他是在好奇。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想看到一点里面的光。
陈渡忽然想到,上辈子的周航,后来再也没有用这种表情看过任何人。不是因为他变得傲慢了,是因为他不再对任何事好奇了。一个人不再好奇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没有光了。
“周航。”陈渡说。
“嗯?”
“你信不信有的事,不用经历也能知道?”
周航眨了眨眼。
“你是说……直觉?”
“差不多。”
周航想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跟你说话我脑仁疼。”
陈渡笑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银杏树的落叶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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