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同学,拍电影吗  |  作者:喜欢黑槐的施蕊  |  更新:2026-05-09
食堂------------------------------------------。白天的食堂是战场——所有人都在抢时间、抢座位、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晚上的食堂是收容所,来吃饭的人不多,大多是错过饭点的、懒得出去的、或者不想一个人在外面吃的。,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汤多面少,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上辈子他吃了无数次这种面——不是喜欢吃,是便宜。三块钱一碗,能管饱,能让他省下钱来买胶卷、买磁带、买那些他觉得“有用”的东西。,他最该投资的不是器材,是他的胃。,脑子里想的东西,也会慢慢变成三块钱的。“我能坐这儿吗?”,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只猫。手里端着和他一样的西红柿鸡蛋面。“可以。”,先把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像是在等面凉一点。然后抬起头,看了陈渡一眼。“你是导演系的吧?是。我戏文系的,宋棠。咱们今天一起上电影史,我坐你前面两排。”,电影史课上,确实有一个穿深蓝色卫衣的背影。上辈子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这辈子他知道了——宋棠,戏文系,湖南人,说自己“什么书都看”。“你那个回答,今天在课上。”宋棠说。“哪个回答?”
“你说电影是让那些说出来没人信的话被别人相信。”宋棠的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面亮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人我得认识一下。”
上辈子陈渡听到这种话会紧张。他会想:这人是不是觉得我装?是不是想套我话?是不是有别的目的?这种防备心不是天生的,是后天长出来的,像一层壳,一开始是为了保护自己,后来壳越来越厚,把自己闷在里面,喘不过气。
这辈子的陈渡只是看了她一眼,说:“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心里有一部电影。”
陈渡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深刻,是因为这句话让他想到了上辈子的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他也有过这种念头——心里有一部电影,一部非拍出来不可的电影。后来那个“非拍不可”变成了“想拍”,又从“想拍”变成了“想拍但没时间”,最后变成了“算了”。
“每个人都有心里的电影,”陈渡说,“区别在于有些人拍出来了,有些人没有。”
“那你呢?”宋棠问,“你是哪一种?”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等我拍出来再告诉你。”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坐下来。
周航端着两个菜一碗饭,**还没落座就开始说话:“你们俩认识?”
“刚认识。”宋棠说。
“我上铺,”周航用筷子指了一下陈渡,“这人今天说话特别奇怪,你们别被他骗了,他以前不这样。”
“他以前什么样?”宋棠问。
“他以前……”周航想了一下,“他以前不说话。”
陈渡听着他们在讨论“以前的他”和“现在的他”,觉得很有意思。因为真正的“以前的他”,周航根本不认识。那是另一个版本的陈渡,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做了另一种选择,活成了另一种样子。那个选择不是在某一个重大的时刻做的,是在无数个微小的、看似不重要的时刻做的。
选择不说那句话。
选择不按那个键。
选择不接那个电话。
选择算了。
“你以前真的不说话啊?”宋棠问。
陈渡想了想,决定说一句真话——不是全部的真话,是那种每个人都能理解的真话。
“我以前觉得,不说话就不会犯错。后来我发现,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错。”
周航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陈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
食堂的灯是白色的日光灯,照在人脸上显得有点苍白。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橘色的长方形。有人在排队买饮料,有人在收拾餐盘,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陈渡看着这些画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上辈子他在这所大学待了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这其中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坐在食堂里,吃着面,听着周围的人聊天,面前是一片橘色的灯光和窗外的黑夜?
数不清。
他唯一能数清的,是他把这些夜晚当成了“过渡”。他不是在度过这些夜晚,他在等待一些“更重要的”时刻。等待毕业、等待机会、等待成功。他把眼前的生活当成了通往未来的台阶,而不是生活本身。
直到这些夜晚全部用完,他才意识到——生活没有“过渡期”。每一个你以为在等待的时刻,本身就是生活。
“想什么呢?”
周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陈渡说,“在想一个镜头。”
“什么镜头?”
“一个食堂的镜头。一个空碗,一双筷子,一个人站起来走了。”
宋棠看着他说:“这个镜头有什么故事?”
“没有故事。就是一个人吃完了饭,站起来走了。”
“那为什么要拍?”
陈渡沉默了两秒。
“因为每个人站起来走的那一刻,都像电影结束了一样。”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出食堂。
夜风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教学楼亮着灯,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明亮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人在看书、在讨论、在发呆、在做梦。
周航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声音很大,在跟宋棠聊他最喜欢的导演——昆汀。
“你知道《低俗小说》那个舞那段吗?那一段就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五分钟——”
陈渡听着,没有插嘴。
上辈子他也会在别人聊昆汀的时候插嘴,说“我觉得黑泽明更厉害”或者“你应该看看费里尼”。不是为了交流,是为了证明自己“懂得更多”。他把每一次聊天都当成战场,把自己的观点当成武器,把别人的认可当成战利品。
后来他发现,所有被他说服的人,最后都离他越来越远。
不是因为那些人记仇,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永远在证明自己对”的人待在一起。
“你觉得呢?”周航忽然转向他。
“觉得什么?”
“昆汀。你觉得怎么样?”
陈渡想了想,说了一句上辈子绝对不会说的话。
“我喜欢他的台词。他写的对话,像两个人在抢一把枪。”
周航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我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但你说得太对了!”
宋棠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航问。
“没什么,”宋棠说,“就是觉得你们俩聊天挺好玩的。”
“哪里好玩?”
“你负责说,他负责说‘你说的对’。”
周航看了看陈渡,又看了看宋棠,然后摇了摇头。
“你们写东西的人,就是喜欢分析。”
回到宿舍,周航去洗漱了,陈渡一个人坐在床上。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第一天写的那一页。
“今天,没有投降。”
这句话下面,已经有了一些字——在课堂上记的笔记、在排练室门口想到的镜头、在食堂等面的时候写的两句对白。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2003年9月10日。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人问我,我心里是不是有一部电影。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答案——有。而且不是一部。”
他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上辈子我不敢说。这辈子我想试试把它拍出来。”
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上辈子的一个习惯——把重要的东西塞到枕头底下,以为这样就不会弄丢。但他弄丢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可以用枕头保护住的。
他弄丢了时间。
二十七岁那年,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三十岁那年,他觉得时间还够。三十五岁那年,他开始觉得时间不多了。四十岁以后,他不再想这个问题,因为想也没有用。
现在他想。
不是因为他有更多时间,是因为他知道了时间的价格。
周航从水房回来,头发还是湿的,毛巾搭在肩上,嘴里哼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陈渡。”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嗯。”
“你说你今天在电影史课上说的那个,那些话说出来会死的话——你真的有吗?”
陈渡看着他。水珠从周航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有。”陈渡说。
“能说一个给我听听吗?”
陈渡沉默了几秒。
不是说不了,是他不确定周航能不能听懂。不是因为他说的东西有多复杂,是因为他用的词可能和二十岁的自己不一样。二十岁的自己会说“我要拍一部改变世界的电影”,四十岁的自己会说“我只想拍一个让我爸觉得我没白活的电影”。
这两种说法,是同一种渴望,但听起来完全不一样。
“我想拍一部电影,”陈渡说,“让我爸看完以后,不用说什么,我就知道他懂了。”
周航的手停在毛巾上。
“**现在不懂你?”
“他不是不懂我。是我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他懂。”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渡自己都愣了一下。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他总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距离,是父亲的错——是父亲不懂他、不支持他、不理解他。
但真相是,他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
一个人的自我怀疑,会变成对所有人的怀疑。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就会觉得别人也觉得你不够好。你觉得自己的电影不值得被看,就会觉得别人也不想看。
最后你连问都不问了。
“我觉得**会懂的,”周航说,语气难得的认真,“如果他自己儿子拍了一部电影,他肯定会看的。”
陈渡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我当然对。”周航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语气,把毛巾甩到椅背上,“我去睡觉了,明天还有课,你别又睡过头。”
他爬上了上铺,床板发出吱呀一声。
宿舍的灯还亮着,上铺传来周航翻来覆去的声音。
陈渡靠在床头,没有关灯。
橘色的灯光照在手背上,照在那些还没有长茧的皮肤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上辈子这双手最后的样子——干燥、粗糙、指节突出,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
那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用手去**过任何东西了。
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摸。
是因为他已经不**了。
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上铺的周航翻了一个身,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
沙沙沙。
像有人在远处小声地鼓掌。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字是——
“明天,还是不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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