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家------------------------------------------。一辆黑色的奔驰，擦得锃亮，车身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花。她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补口红。看见白建国和白雅珍出来，她把口红盖上，推开车门走下来。“走吧。”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不小，她没有看白雅珍。不是故意的忽视，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无视。在白雅珍和陈玉芬之间，不存在“故意”这个维度。故意忽视意味着你在心里给这个人留了一个位置，哪怕是负面的位置。但陈玉芬的心里没有白雅珍的位置。她只是一个附属品，一个白建国带来的、不得不存在的、最好能自己消失的附属品。，白雅珍愣在原地，知道白父摇下车窗催促道“还不上车，愣着干嘛。”白雅珍急忙跑上去，笨手笨脚地打开了车门爬了上去，**落在真皮座椅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那种质地的不同，比家里睡的床还要软乎。陈玉芬发动了车，车驶出了**的停车场，汇入车流。白建国通过后视镜看着消失成一个点的**，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一个在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总算结束了。”他说。。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的钢琴曲，白雅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觉得那些音符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像冰雹，但不是砸在地上，是砸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沉下去。白雅珍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棉袄的下摆。她没有看白建国，也没有看陈玉芬。她看着窗外，看着梧桐树一棵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看着天空从**门前的灰白色变成了居民区的灰**。，拐进了一个小区。这个小区和以前的家完全不同。以前的家是老式的居民楼，楼道里堆着邻居的酸菜缸和旧自行车，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新刷的围墙，新铺的柏油路，新种的景观树，一排排小汽车规整地停在路边的小方格内。陈玉芬把车停进**，熄了火。引擎声消失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和以前在刘芳身边感受到的安静不同。以前的安静是暴风雨过后的废墟，是精疲力竭的喘息。现在的安静是密封的、真空的、没有缝隙的。像是一个玻璃罩子扣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面。白建国下了车，拉开后座的车门，“到了，雅雅。下车吧。”白雅珍自己爬下了车，双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站在**的水泥地上，仰头看着白建国。“爸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外婆家……远吗？”。他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蹲下来，和白雅珍平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露出的牙齿数量，都恰到好处。“不远。等爸爸有空了，带你去看外婆。”。她知道这是假话。白建国不会带她去看外婆。外婆也不会再来找她。所有人都在默契地做同一件事：把彼此从自己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剔除，像剔除一根扎进肉里的刺。疼，但必须拔掉。拔掉了，伤口才能愈合。她跟着白建国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一面镜子，白雅珍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瘦小的、穿着蓝色棉袄的、额头上有一道月牙形疤痕的小女孩。她站在两个成年人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书页里的**，扁平、干燥、没有水分。电梯到了十二楼。陈玉芬走在最前面，掏出钥匙开门。门是防盗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开了，里面是一个白雅珍从未见过的世界。，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大理石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红得发亮，像是塑料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天空是淡紫色的，美得不真实。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相框，里面都是陈玉芬和一个男孩的照片。那个男孩比白雅珍大几岁，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容很淡，像他的母亲，没有白建国的照片。陈玉芬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什么节目，声音很大，有笑声和掌声。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完全没有要招呼白雅珍的意思。白建国也跟着靠在了沙发上，双脚自然地伸到茶几上，右手搂着陈玉芬的肩膀，左手掐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狠狠地亲了一口，“宝贝，想我了没？”掐着油腻的腔调说，“我在里面想死你了。”，脸上挂着一种半推半就的笑。“死鬼，别那么猴急嘛，还有其他人看着呢。”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朝白雅珍的方向斜了一眼。，转过头来看着还站在门口的白雅珍，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还站在那里。”白雅珍站在玄关处，脚上还穿着那双从**穿来的棉鞋，手指攥着棉袄的下摆，指节发白。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只能站在那里。白建国没有站起来，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双脚依然搁在茶几上，右手依然搂着陈玉芬的肩膀。“直走，最里面，右边的房间。”他用下巴朝走廊的方向扬了扬，“你的东西都在里面。赶紧滚，不要妨碍我们干正事。”，双手不断地扒她的衣服，**的肌肤一下子袒露在空气里，陈玉芬不由地**出来。“死鬼……别在这儿……”陈玉芬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娇嗔，“窗帘……窗帘还没拉……”
白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野兽喉咙里的咕噜声。“管他呢，十二楼，谁看得见。”然后是一阵更激烈的声响——身体陷入沙发的声音，布料被扯动的声音，皮肤撞击真皮沙发发出的沉闷的噗噗声。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被这些声音淹没了。笑声、掌声、主持人说话的声音，都变成了**，像一首歌里被调低的伴奏，模糊的、遥远的。
客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陈玉芬的**声变成了更尖细的、更急促的叫喊，中间夹杂着白建国粗重的喘息和含糊的咒骂。白雅珍慌不择路地跑进了房间，她几乎是撞进去的，身体撞在门框上，肩膀疼得发麻。她来不及管这些，转过身，把门关上。门锁是坏的，关不严，留着一道手指宽的缝隙。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水泥地上。她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跳得飞快，咚、咚、咚，每一次跳动都撞在肋骨上，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拼命地撞着栏杆，想要逃出去。
走廊里又传来一声陈玉芬的尖叫，然后是白建国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白雅珍的胸腔里震动。白雅珍蹲下来，蹲在门后面，双手捂住耳朵。她用力捂住，用力到手臂发酸，用力到耳朵嗡嗡响。她蹲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
客厅里的声音终于停了。电视的声音又清晰起来，笑声、掌声、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后是电视被关掉，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白雅珍蹲在门后面，双手捂着耳朵，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声音不会再回来了，才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掌心有两道深深的指甲印，是她自己掐的。掌心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凝固在皮肤上，结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她站起来，腿麻了，蹲得太久，血液不流通，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扶着墙，等那阵麻痹感过去，然后转过身，面对这个房间。折叠床，灰色的毯子，碎了灯罩的台灯，纸箱，水泥地。她走到折叠床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帆布面。硬的，凉的，中间塌陷下去。毯子上面斑斑驳驳的污渍，闻起来有一股咸菜的味道。寒冷的冬天没有被子，怎么熬过去，她坐在折叠床上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纸箱上。她走过去，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里面是陈玉芬的过季衣服，羊毛衫、围巾、厚袜子。她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可以盖的东西。第二个箱子也是衣服，第三个箱子里装着旧书和杂志。她不想碰那个女人的衣服，躺在折叠床上，屏住呼吸把毯子盖在身上，毯子太短了，盖住了上半身就盖不住脚，盖住了脚就盖不住上半身。她试了几种姿势，最后选择蜷缩起来，膝盖蜷到胸口，把毯子裹在身上，头和脚都缩在里面。白雅珍闭上眼睛。她试着让自己入睡，催眠着自己，只要睡着了就不冷了，明天再想办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