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廉价的知识------------------------------------------，发出持续的、细微的声响，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不肯落下的枯叶，也像一面刚刚展开、还皱缩着的旗。，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各家早餐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脚步放得很轻，试图不惊动任何一扇紧闭的门后可能存在的窥探。，在她那间底层出租屋的门口，一个身影早已杵在那里，像一尊带着怒气的门神。。，换了件颜色俗艳的碎花棉袄，双手叉腰，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边缘起皱的纸片。，正好照在她描画得过分浓重的眉毛上，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王阿姨猛地转过头，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江渡身上，随即落到她手里那个印着超市Logo、显得空荡廉价的塑料袋上，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弧度。“哟，还知道回来？”王阿姨的嗓门又尖又亮，在狭窄的楼道里激起回音，“我当你带着你那个病秧子妈跑了呢！”，走到门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王阿姨手里那张纸。，但顶端“催缴通知单”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和下面罗列的水电费数字依然清晰。，隐约传来母亲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声。“王阿姨。”江渡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奇异地没有被王阿姨的高音压下去。，就站在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面对着房东。“费用的事，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有什么用！”王阿姨被江渡这副过于平静的态度激得火气更旺，抖着手里的催缴单，纸张哗啦作响，“看看！上个月电费水费加起来，比楼上两家合起来都多！你们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大功率电器？啊？我这房子线路老，着了火你赔得起吗？**整天躺床上，用那么多水电干什么？当这里是我开善堂啊？”
尖锐的指责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江渡身后的门板轻微震动了一下，里面母亲的咳嗽声停了，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渡没有争辩，甚至没有露出一丝受辱或委屈的神情。
她微微抬起拎着塑料袋的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缓，让王阿姨能看清袋子里装的东西——几个蔫小、表皮带着斑点的廉价苹果，一袋切片面包，一盒牛奶。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
苹果很小，在她苍白的手心里显得格外可怜，表皮还有一块碰伤的褐斑。
她递向王阿姨。
“王阿姨，”江渡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费用，我们一定补上。”
王阿姨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接，又觉得不对，叉着腰的手没松，只是瞪着那个苹果，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江渡继续道，声音平稳地穿透楼道的阴冷：“您看，我母亲病着，现在如果要我们立刻搬走，对您来说，也是个麻烦。”
她稍微停顿，目光直视着王阿姨那双被厚厚眼影覆盖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
“第一，我们东西不多，但病人经不起折腾，万一病情加重，在您房子里出了事，传出去，对您房子的名声不好，租金也得受影响。第二，现在立刻找合租的租客，不容易。找到的，未必有我们这么……安静。”她用了一个委婉的词，“房子空置一个月，您的损失，恐怕不止这点水电费。”
王阿姨被噎住了。
她预想中的哭诉、求饶、或者惊慌失措全都没出现。
眼前这个瘦得一阵风能吹倒的姑娘，竟然在跟她一条一条地分析利弊！
那语气，那眼神，哪里像个落魄户，倒像是她以前见过的那些坐在高级写字楼里跟她谈合同条款的律师！
“你……”王阿姨一时语塞，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江渡将苹果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王阿姨碎花棉袄的袖子。
“三天。”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就三天时间。我把欠的费用，连同下个月的房租，一起补齐给您。如果做不到，不用您赶，我们自己走。”
她的眼神没有丝毫闪躲，笃定得让人心头发毛。
王阿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又瞥了一眼那个干瘪的苹果，终于悻悻地一把抓了过去，握在手里。
“哼！说得好听！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看不到钱，你们的东西就等着被我扔出去！”她嘟囔着，转身下楼，臃肿的背影带着未消的怒气，脚步踏得楼梯咚咚响。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下一层，江渡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提着的气。
她转动钥匙，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门。
屋内比楼道更昏暗。
母亲林静云蜷缩在床上，盖着那床薄被，脸色在灰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污渍，眼神空洞，对刚才门外的交锋仿佛毫无所觉，又或者，是无力去感知了。
江渡将塑料袋放在掉漆的柜子上，拿出那盒牛奶和面包，又找出杯子。
手指碰到冰冷的杯壁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指尖有些微的颤抖。
刚才的镇定，耗费了远**预计的心力。
她倒了半杯水，走到床边，轻轻扶起母亲。
“妈，吃点东西，该吃药了。”林静云像个木偶，就着她的手，机械地吞咽下药片和小半块面包，然后又躺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这时，对面那张床铺的布帘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
林小月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惊魂未定的怯懦。
她看了看床上的林静云，又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江渡，欲言又止。
江渡没有回头，将剩下的面包和牛奶放进柜子，只低声说：“她走了。”
林小月这才松了口气，从帘子后面挪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皱巴巴的职业套装，手里紧紧捏着一张对折了好几下的纸，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地**得起了毛。
晚上，出租屋里亮起了那盏昏黄的灯。
林小月用小电锅煮了两包最便宜的泡面，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屋内的一丝阴冷。
她把面多的那碗推给江渡，自己捧着那碗汤多面少的，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异常缓慢。
江渡安静地吃着面，没有说话。
泡面调料包的味道很重，带着工业化的咸鲜，掩盖了屋内原本的霉味和药味。
突然，一声压抑的抽噎打破了沉默。
林小月捧着碗的手开始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面汤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她猛地放下碗，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完了……江渡姐……我这次真的完了……”她泣不成声，话语破碎，“这个月……又是零业绩……周主管今天把我叫去办公室，把我的业绩单摔在我脸上……他说……他说再开不了单，就让我自己滚蛋……连这个月工资都别想拿全……”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手里的纸团打开，那是一张打印的业绩表，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连串刺眼的“0”和“负数”。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一看到那些人……那些住大房子、开好车的人……我就害怕……他们眼神一看过来，我就手脚冰凉，准备好的话全忘了……上次那个赵老师……她、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推销的是骗老人钱的垃圾……把我赶了出来……”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绝望地看着江渡：“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连骗人都不会……我只会搞砸……”
江渡慢慢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又喝了几口汤，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她放下碗，抽了一张粗糙的纸巾递给林小月。
等林小月的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轻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小月，你最怕见到的客户，具体是什么样的人？就是那个赵老师，你再仔细说说她。”
林小月打着嗝，努力回忆，带着恐惧描述起来：“赵老师……住在隔壁街的‘书香苑’，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个子不高，瘦瘦的，戴副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从镜片上面瞟过来，特别……特别尖。她说话很快，声音又细又尖，特别喜欢打断人。我上次还没说三句话，她就说我‘逻辑混乱、浪费她时间’，还说我这种保健品吃死人不偿命……最后直接把我推出了门……”
江渡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小月说完，又开始抹眼泪：“我真的怕了，周主管说下一个任务还是找她，如果再被赶出来，我就……”
“面快糊了。”江渡打断她毫无意义的绝望，指了指她那碗已经坨掉的面。
林小月愣愣地看着面，没有胃口。
江渡站起身，将两人的碗筷收拢到那个小小的洗手池里，放水冲洗。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
她擦干手，走回来，重新坐下。
“小月，”她看着林小月红肿的眼睛，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来做个游戏。”
“游戏？”林小月茫然。
“对。”江渡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略显松垮的背脊微微挺直，整个人的气场似乎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现在，把我当成那个赵老师。”
“什……什么？”林小月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我当成住在书香苑的那个退休语文老师，赵老师。”江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想卖给她的产品，从头到尾，对着我说一遍。哪怕结结巴巴，哪怕前言不搭后语，也要说完。”
林小月张大了嘴，完全不知所措。这算什么办法？
江渡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鼓励，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却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压力。
林小月被那目光盯着，心跳如鼓。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终于，在江渡平静却不容退缩的注视下，她硬着头皮，颤抖着开了口：“赵、赵老师**，我、我是‘康健’公司的……我、我们公司新推出一款……一款针对老年人骨骼健康的……保健、保健品……”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江渡。
就在她艰难地吐出“保健品”三个字的瞬间——
江渡的眼神倏然变了。
那张原本只是清秀苍白、略显疲惫的脸，忽然绷紧。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略微低垂的眼皮上方斜瞥过来，那眼神变得挑剔、审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她甚至没有开口说话，仅仅是一个眼神的变化，一个细微的下颌线收紧的动作，整个出租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林小月的话头猛地卡在喉咙里，她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瞬间涨红，后面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就这？”江渡开口了，声音压得有些低，模仿着那种上了年纪、中气不足却又刻意拔高的尖细语调，字字清晰，带着毫不留情的嘲弄，“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你们公司培训的时候，光教你们背广告词，没教你们怎么尊重别人的时间吗？嗯？”
林小月浑身一颤，手里的虚拟“产品”仿佛有千斤重，再也递不出去。
她张着嘴，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大脑一片空白。
江渡没有继续“进攻”，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后仰、审视挑剔的姿态，静静地看着林小月，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化为实质。
出租屋里只剩下林小月粗重而慌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细雨敲打铁皮雨棚的单调声响。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林小月终于彻底垮下肩膀，羞愧和挫败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她输了，再一次，哪怕面对的只是一个模拟的对手。
江渡眼中的锐利和模仿出的刻薄缓缓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她看着垂头丧气的林小月，没有评价她刚才糟糕的表现，也没有安慰。
她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用那平静无波的语气，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小月，你刚才，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