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_娘

身，小嘴里发出一两声呓语。楼下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橘**，坛子的轮廓在暗处隐约可见。
她在心里跟那坛酒说了一句话——
咱们一起等。
10年：辣
林小树十岁那年，第一次对母亲使用了一个词。
那个词是——讨厌。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马冬梅去学校接他，穿了一件自己缝的碎花外套。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她出门前想了想，还是没穿那件灰扑扑的工装，翻**子最里面这件新做的。布是在纺织厂门口的小布店扯的，粉底白花，打折处理的棉布，三块钱扯了一大块。她拿报纸剪了个纸样，比着自己的身子裁了三个晚上，每一针都是等儿子睡着了以后在灯下缝的。
校门口围了一圈家长，骑自行车的、推着自行车的、手里拿着糖葫芦的。放学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开了闸门的水一样涌出来。马冬梅踮着脚在人群里找林小树，找到了——他正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拉链没拉，露出半截作业本。
她抬起手挥了挥。
林小树看见她了。然后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跑过来。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校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以后你别穿这件了，丑死了！
那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好几个家长都听见了。他们转头看马冬梅，又转回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马冬梅愣在原地。秋天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她低头看了看外套上那些碎花。粉底白花，她缝了三个晚上的。她用左手摸了摸右边的袖口，那里有一朵花绣歪了，她本来打算今天晚上拆了重绣。
她一个人走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本来想买一条鲫鱼给林小树炖汤，走到鱼摊跟前又忘了，买了三毛钱的豆腐就回去了。回到家以后，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塞进柜子最里面。那个柜子是她结婚时候唯一一件新家具，人造板的，门已经有点关不严实了。她使劲推了一下，柜门嘎吱一声合上了。
然后她走到墙角，在那口陶坛跟前蹲下来。
坛口的黄泥已经干裂了，裂纹像一张老头的脸。红色的塑料布上落了一层十年的灰，灰是油灰，沾在手指上**腻的。她拿抹布擦了擦，发现塑料布本身也有点老化了，边缘开始发脆，一碰就掉渣。
她把耳朵贴上去听。
什么声音也没有。
十年了，里面是一坛安静的液体，正在黑暗中进行她看不见的变化。粮食里的淀粉在慢慢转化成糖，糖在慢慢转化成酒精，辛辣的醛类物质正在一点一点地挥发。这个过程慢到令人绝望，但每一秒都在发生。那些让她辣眼睛呛喉咙的东西——杂醇、醛类、甲醇——正在以她察觉不到的速度离开这坛酒。
她忽然想起她娘说过，新酒不能喝，喝了头疼。因为那些辛辣的东西还没走。要等，等它们自己跑了，酒就柔和了。她娘说的是酒，但她忽然觉得也是在说人。
一个人身上的棱角、脾气、戾气，是不是也要等时间把它们慢慢带走？
那些让她难过的瞬间——“你以后别穿这件了，丑死了”——也许正在悄悄地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他长大以后自己也会穿一件难看的衣服，变成他女朋友或者妻子也会被他说丑，变成某一天他忽然想起来，心里揪一下。
只是现在还辣着。还呛着。还不成样子。
她又拿了一张红纸。这些年她攒了不少红纸，过年剩下的、别人给的、街上捡的，都压在一本《毛选》下面，压得平平整整的。她找了一支圆珠笔，在红纸上写了两个字——
等着。
她把这张红纸贴在原来的那张旁边。原来的那张已经褪色了，“癸亥年冬”四个字变成了浅浅的灰色，像旧报纸上的铅字。
那坛酒旁边还放着一张照片。十年前的满月照，已经泛黄了。照片上婴儿的皱脸和陶坛的粗粝贴在一起。现在婴儿十岁了，会翻白眼了，会在校门口装作不认识她了。坛子还是那个坛子，只是蒙了十年的灰。
她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她才三十一岁，膝盖就已经开始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