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潮涌动------------------------------------------，沈晚棠准时出现在恒通城东项目部。"建筑咨询顾问"的身份踏进一栋正式的写字楼。与事务所那间借来的会议室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精心维护过的体面——大理石地面，中央空调的恒温送风，前台小姑娘化了淡妆，眼皮上都贴着亮片。沈晚棠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洗了三遍的藏青色西装外套，袖口有一点混凝土养护剂的痕迹，她没擦掉。，占了两间打通的房间。墙上贴着恒通城东项目的效果图，城铁上盖综合体的模型照片被做成灯箱，摆在接待台后面。沈晚棠扫了一眼那个模型——地下三层的商业裙房，上面是五栋住宅塔楼，最高的一栋三十二层。如果按照原设计方案，这个项目需要开挖深度超过二十米的基坑，桩基必须进入中等风化岩层。"沈工，这边请。"，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夹。沈晚棠认出了他——昨天在会议室里坐在顾临渊右手边的那个，应该是项目部的土建主管。"方工。"沈晚棠跟着他走进办公室，"顾总的意思是先把桩基方案过一遍？""是的。设计院那边已经提交了第三版了，但顾总看了之后觉得——"方工顿了顿，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觉得需要再听听专业意见。"，翻开第三版方案。她快速扫过几个关键数据：设计桩长、桩径、承载力特征值、地下室底板标高。"原方案用的是PHC管桩，桩长四十二米，桩端进入中等风化岩层。"她指着其中一页，"承载力特征值按一千八百千帕取值，对吧？""对。""但是，"她把文件夹翻到地质勘察报告那一页，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个数据，"这里。先行勘探报告在持力层描述里写了局部存在溶蚀裂隙，发育深度在三十二米至三十八米之间。按这个描述，桩端直接进入持力层的做法存在一定风险。"，但很快恢复如常："设计院那边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所以第三版把桩长加长到了四十五米——""四十五米不够。"沈晚棠打断他，"如果溶蚀裂隙的发育深度在三十八米，那么四十五米的桩长并不能完全规避这个风险。而且，"她把文件夹合上，"你们有没有做专门的桩基试验？光凭先行勘探报告的数据直接定桩长，这在规范上是有问题的。"。。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在这个会议室里不会受欢迎——她指出的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有程序问题。而程序问题往往意味着成本、时间和责任归属。
"我的建议是，"她把语气放缓了一点，"先做一组试桩，静载试验结果出来之前，先不要大面积施工。如果地质条件确实复杂，可能还需要调整持力层的选择——换句话说，桩长可能要再加，或者换一种桩型。"
方工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会把你的意见整理给顾总。"
"还有一件事。"沈晚棠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她连夜整理的那份恒通旧改项目桩基方案分析，"这是我对原方案的技术校核意见，以及一份备选的桩基调整建议。"
她把这份文件递给方工。
方工接过文件，翻了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是你整理的？"
"昨晚。"
"昨晚？"方工看了眼她袖口那块养护剂的痕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会转交给顾总。"
沈晚棠离开项目部临时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空无一人。
但她刚才汇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走廊尽头有人站着。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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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半，沈晚棠出现在恒通集团总部的档案室。
她出示了昨天开到的工作证明，档案室的中年女人抬眼看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瞌睡。窗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茶叶梗子泡得发胀，漂在茶水面上。
"我查一下丰茂建材的工商登记档案。"沈晚棠把工作证明推过去。
中年女人又抬眼看了一下，这次多看了两秒。沈晚棠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
"丰茂建材……"中年女人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翻柜子，"等一下。"
沈晚棠站在柜台外面等着。档案室里弥漫着一种老旧纸张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气味让她想起大学时候的图书馆，她有一整个暑假都泡在那里，准备注册建筑师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挪用***"，什么叫"另案处理"，什么叫"七年"。
"找到了。"中年女人抱着一沓档案走过来，"这是丰茂建材从注册到现在所有的工商变更记录。不能拍照，不能带走，只能在这里看。"
沈晚棠点头，接过那沓档案。
档案比她想象的厚。丰茂建材成立于六年前，最初是两个自然人股东——一个叫张德明，一个叫王志强。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经营范围是建筑材料**和零售。
她翻到第一次股权变更那一页。
一年后，也就是五年前，丰茂建材发生了第一次股权变更：张德明和王志强将全部股份转让给了一个叫"李蔓"的新股东。公司注册资本从一百万增加到五百万。
李蔓。
沈晚棠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五年前，这个名字出现在恒通的股权变更记录里；现在，又出现在丰茂的股权变更记录里。而且——
她翻到下一页。
第二次股权变更发生在三年后，也就是两年前。李蔓将股份转让给了一个叫"顾德盛"的自然人。顾德盛。
沈晚棠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她想起顾临渊在车里说的那句话："德盛叔是我爸的弟弟，负责顾氏集团旗下几家子公司的运营。"
她想起昨天项目部会议室里，坐在顾临渊左手边那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方脸，眉毛很淡，鬓角有一点花白。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顾临渊说"我德盛叔对这个项目也很感兴趣"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顾德盛。
而丰茂建材的原始股东张德明——这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和顾德盛的"德"是同一个字。
巧合？
她翻到下一页工商变更记录，然后停住了。
在最后一次股权变更的附件里，有一份股东名册变更明细表。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备注："原股东张德明，现地址：城北建材市场A区17号，经办人：李芳。"
沈晚棠愣了一下。
城北建材市场A区17号——两年前老周车祸之后，她在整理父亲书房时发现的那张某张名片，上面印的地址就是这个。
她把那张名片放在事务所的抽屉里，和父亲案卷放在一起。
她以为那只是一张普通的建材供应商名片。
她盯着那份明细表。张德明的现地址、顾德盛的名字、两次股权变更的时间线——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排列、重组，拼出一个她之前没有看清的轮廓：
五年前，丰茂建材的实际控制人就已经是顾家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而她的父亲，在三年后，被丰茂的一笔账拖进了牢里。
她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盯着档案室的天花板。
空调在头顶嗡嗡作响。白色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突然很想给傅铮打电话，告诉他她刚才发现的东西。但她没有。他的号码她没有，只有昨天他在车里留下的那个微信号码。而她现在在档案室里，旁边坐着那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面前摊着一堆她没有**带走的文件。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
傅铮：下午三点，城东项目部见。
沈晚棠看着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继续坐在原地。
太阳穴的位置有点涨——她刚才一直在盯着那些工商变更记录，太阳穴贴着档案室的复印机出风口，现在那块皮肤上有一块干涸的墨渍，是她刚才翻页时不小心蹭到的。
她抬手擦了擦，没擦干净。
那就先留着吧。
她把工商变更记录翻回第一页，重新开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