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很晚的时候说“你们先走吧剩下的我来处理”，会在跟客户起了争执的时候说“我理解您的情绪，但请您先听我说完”。那个声音是他的名片，是他的工具，是他这三年来用来吃饭的本钱。他太熟悉自己的声音了，熟悉到能分辨出自己声音在不同状态下的细微差别——疲惫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沉，着急的时候语速会变快尾音会往上扬，不耐烦的时候每个字都会变短变硬像一粒粒小石子。而这段录音里那个“方便”，不是疲惫的，不是着急的，不是不耐烦的，而是完完整整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属于周远平的声音最本来的样子。
但这个声音不是他说出来的。他今天早上还没有说过“方便”这个词。他今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是“早”，对电梯里遇到的同事说的；第二句话是“美式，少冰”，对瑞幸的店员说的；第三句话是“开始吧”，走进这间会议室的时候说的。他没有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对着任何人或任何东西说过那个“方便”。
可那段录音里，那个声音确确实实地存在。像一枚指纹被拓印下来，像一张脸被拍成照片，像一个人被活生生地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出去，装进了一截三分钟的录音里，坐在电话线的另一端，心平气和地、气定神闲地、甚至带着点愉悦地说了一声——“方便。”
周远平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弹钢琴的人坐在一架没有声音的钢琴前，手指自己找到了那个琴键。
录音里的AI女声继续说话了，标准的、程序化的、让人听了就想挂电话的开场白之后，是标准的、程序化的、每一个电话销售都说了几万遍的产品介绍。周远平听着自己那个版本的声音在录音里回应着AI的问询，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面，但镜子里的影像不是跟着他动的，而是自顾自地做着另一个人的动作、说着另一个人的话、过着另一个人的生活。
“……这个产品的主要功能是帮助您筛选高意向客户，降低人工外呼成本，我们的系统会自动识别客户的意向等级……”AI女声说。
“嗯，这个我了解过。”录音里的周远平说。
“请问您之前有使用过类似的产品吗？”
“用过。上一家公司用的是另一个品牌的外呼系统，但效果不太好，接通率和转化率都上不去。”
“具体是哪些方面不太满意呢？”
AI女声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周远平注意到录音里的自己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钟，但在三分钟的录音里，这一秒钟的停顿像一块空地，像一张白纸，像一道门打开又关上的那个缝隙。然后录音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像是说话的人正在思考，每一个词都是被仔细掂量过才说出来的。
“最大的问题是录音质检这一块。旧的系统只能做***触发，很多真正需要关注的异常通话抓不到，漏检率太高。而且它的录音存储方式也不合理，调取一条三个月前的录音要花好几分钟，**等着，客户也等着，体验很差。”
周远平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这些话不对，而是因为这些话太对了。这些不是随便哪个销售为了应付AI而随口胡诌的套话，这些是他在上个季度的述职报告里写过的内容，是他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整理数据、分析竞品、对比参数之后才总结出来的、只有真正在一线用过那些系统的人才能说得出来的、带着具体痛点和真实体验的话。这些话他在述职报告会上说过一次，对着他的上级和HR说过一次，除此之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没有在微信上发过，没有在邮件里写过，没有在茶水间跟同事闲聊的时候提过。那段话只存在于上个季度末那间小会议室里的十五分钟，存在于他和他的直属领导、HR*P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然后随着会议室的灯被关掉、门被锁上，像一屋子烟雾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散得干干净净，但它出现在了一段AI外呼系统自动生成的录音里。出现在了一个来电号码和接听号码都是他自己的通话里。出现在了一个他的声音在和另一个他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