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访（下）------------------------------------------，走到窗边。窗户虚掩着，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沾在他的脸上，他没有擦。他的背部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很僵硬，肩胛骨的形状从袍子里透出来，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心里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不管眼前这个人有多大的官威，他来日东终究不过三个月，连自己的人脉网都还没织起来。这件事，他确实不知道。满堂的部下没人告诉他，副会长没人提醒他，所有人都在观望，等着看这个新来的副手什么时候踩到第一颗雷。——微笑，握手，然后把坑指给你看。“我今天下午当众下的命令？”张冥炎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是，”李乘凉说，“会上说的，副会长批示：严肃处理，打击嚣张气焰，夺回圣桃，挽回损失。不光是我，卢米也听到了。”，缓缓吐出。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桌子。他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好像在按一个很酸很酸的穴位。“老李。”他叫了一声。“在。你明知道这个情况，我下命令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直接到李乘凉没办法再绕弯子了。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第一，您根本没给我这个机会——您召集三个部门一起开会，当众拍板签了字，我是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您发出的命令的，当时那个情况下，我如果站起来说‘先别签’，等于是当众打您的脸。第二……”他顿了一下，“这件事我接到的信息，不还是让我给您汇报吗？这不，我来了。”。“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拦下来？让你魔兽清除部的……”他忽然停住了。。？
魔兽清除部的老人都知道刘必成的**。派谁去，谁都会撂挑子、装病、找一百个理由推脱。派一个老人去，要么敷衍了事导致魔兽再次逃脱，那就是办事不力；要么真的伤了刘必成，那就是得罪刘会长，到头来背锅的还是派任务的人。骂名张冥炎背，账记在张冥炎头上。
这是一个两头堵的死局。
而华明安——一个今天刚报到的新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什么关系都不沾——他是唯一一个会毫不犹豫接任务的人。更妙的是，他底子确实好，说不定真能办成。办成了，张冥炎有方、指挥有功；办砸了，那是新人经验不足、能力不够，和李部长没关系，和张副会长更没关系。
张冥炎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你是故意的。”他说。
李乘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可以用“不动声色”来形容。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房间里只有雨声和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张冥炎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不冷，但也绝对称不上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华明安。”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迟疑，“他……会死吗？”
这是一个在整场对话中唯一一次露出人性温度的问句。说这句话的时候，张冥炎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考核式询问，而是一个中年人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本能的愧疚。那个寒意来自于他自己的良心，微弱，但还没有完全熄灭。
“以他的能力，对付低界魔兽不是问题。”李乘凉说，“问题在别处。”
他没有说“别处”是什么，但张冥炎懂了。问题不在刘必成的实力，而在刘必成背后的那个人。华明安如果真的杀了刘必成，就是得罪了刘新橙。得罪了一级巡察斗师，日东高会的会长，整个日东辖区的最高掌控者。那时候，不需要刘新橙亲自出手，自有人替他把这个不懂规矩的愣头青碾成齑粉。
张冥炎沉默了很久。
“老李，今天晚上这件事，出你口，入我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说。
“明白。”
“还有。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要让华明安觉得是我派他去的。”张冥炎看着李乘凉的眼睛，“我看那小子资料的时候，记得他是西南边陲来的？嗯，斗圣后人，全家被贬，不容易。别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出卖的。”
李乘凉站起来，微微欠身：“会长，我来找您之前，白天已经找过他了。他接任务很高兴。”
“高兴？”
“……高兴。”李乘凉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他很快用一个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它掩盖过去了，“他说了，感谢组织给的这个历练机会，他还说谢谢部长。我跟他说，没什么好谢的，年轻人总要出头。”
张冥炎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那个华明安，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张冥炎问。
“今天刚报到，连同事名字都叫不全。”李乘凉说。
张冥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李乘凉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张冥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老李，这些个事，你做了就做了，但在自己心里，多少给自己留几句骂。”
李乘凉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回头。
“……我明白。”
门开了，夜雨的气息扑面而来。李乘凉走进巷子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日东高会的轮廓在夜雨中若隐若现。
那栋建筑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高大，黑色的飞檐像张开的翅膀，最高处的塔楼上还亮着一盏灯——那是会长办公室的位置。
李乘凉看着那盏灯，在心里默默念了一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雨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