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将军，别来无恙。”
“你父兄的命，孤收下了。你的心，孤也一并笑纳了。”
第一章
凌昭凯旋那日，京城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他骑在马上，铠甲上的血渍被雨水泡得发暗，顺着铁片的缝隙往下淌。身后三千铁骑，马蹄踏碎了长街的青石板，溅起的水花里混着泥和不知谁留下的旧年雪迹。百姓挤在檐下，有扔花的，有哭的，也有只是沉默看着的，北燕退了，凌将军回来了，日子又能过下去了。
他心里没有多少喜悦。三年前父兄战死沙场，首级被悬在北燕军旗下，他在千里之外接到军报时，正在南境平一场无足轻重的匪患。三年了，他替大梁打了六场仗，每一场都赢，每一声都换不回那两颗首级。
銮铃声响，将军府的大门已经在望。他翻身下马，铠甲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管家连壁小跑着迎上来，接过他的马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凌昭看他一眼：“有旨？”
连璧点头，压低声音：“周公公来了，等了一刻钟。”
正堂里燃着安神香，周公公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他进来，搁下茶盏，尖着嗓子站起来：“凌将军，咱家等了**一阵了。”
凌昭单膝点地：“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公公见谅。”
“不妨事，不妨事。”周公公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燕遣质子入梁，以修永好，着镇北将军凌昭看管，毋使有失。钦此。”
凌昭跪在地上，脊背纹丝不动。北燕遣质子入梁——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最终落在一个冷冰冰的事实上：那是杀了他父兄的北燕**送来的人。当然不是送给他一个人看的，是给他看的。陛下这是敲打功臣，也是在试探他。全京城都知道他凌家与北燕的血仇，陛下却偏偏把北燕的人塞进他府里。不是恩宠，是枷锁。
“末将领旨。”凌昭起身，接过圣旨，面色如常。
周公公满意地笑了笑：“人已经在路上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陛下说了，质子体弱，一路上又染了风寒，劳将军好生照料。”
“体弱？”一直站在门边的宋长川突然开了口，语气不善，“北燕**的崽子，能体弱到哪里去，怕不是装的。”
周公公的笑容淡了几分。
“长川。”凌昭只叫了一声，宋长川便闭了嘴。凌昭转向周公公，拱手道：“有劳公公跑这一趟，末将记下了。”
送走周公公后，宋长川当场黑透了脸。他一拳砸在门框上，粗声道：“**这是把咱们将军府当什么地方了？收容所？还是牢房？”
“闭嘴。”凌昭没有回头，只说了这两个字。
宋长川跟了他十年，知道这两个字的份量，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脖子上的青筋还在跳。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雨已经小了，细得像筛下来的面粉。车帘掀开的瞬间，先露出来的是马夫老孙那张粗糙的脸：“到了，下来吧，将军府的人等着呢。”
车里的人动了动，好一会儿才探出一只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泛着病态的淡青。
那人被扶下车时，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整个人往车辕上靠了一把才勉强立住。他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披风里，衣料单薄得不像话，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骨和细得过分的腰线。随后他咳了两声，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掩住口，帕子放下来时，唇角还沾着一点来不及擦去的暗色。
阿福看得呆住了。他是府里年纪最小的小厮，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什么人长成这个样子——眉目疏淡，像远山的轮廓，薄唇几乎没有血色，偏偏那双眼尾微挑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扫过来时，让人心头一紧。不是美得惊心动魄，是冷得叫人心惊。
“这人……是不是神仙下凡？”阿福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张婶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张婶远远看了那质子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她在将军府做了二十年饭，见过的人多了，从达官贵人到阶下囚，从凯旋的将军到抬回来的尸首。眼前这个人，她不喜欢。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一个病得快死了的人，眼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