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转学生------------------------------------------，蝉鸣穿过法桐叶的缝隙，在教学楼走廊里回荡。，手心里全是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新名字——苏念。普通，常见，丢进人海里就再也捞不出来的那种。她已经练了无数次，用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这个微微怯懦的眼神去面对陌生人。。“进来吧。”班主任周敏朝她招招手，先一步走上讲台。，跟着走进去。余光扫过教室——四排桌椅，坐得满满当当，五十几张面孔齐刷刷看向她。有人好奇，有人无感，后排几个男生吹了声口哨。“安静。”周敏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教室立刻安静下来，“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苏念。从省城转过来的，大家多关照。”：“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攥了攥校服衣角。她特意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扎成最普通的马尾，脸上不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就是那种乖巧、听话、成绩不错但不会太出挑的女生。“大家好，我叫苏念，苏州的苏，思念的念。”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点转学生常有的拘谨，“之前在海城一中读书，因为家里原因转到青城。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处。”。，不好不坏，挑不出毛病。，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那儿吧，先和顾淮当同桌。”。
最后一排，靠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漫画书。而桌子的主人正把脑袋埋在胳膊里，睡得昏天暗地。校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乱得像鸟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理我”的懒散气息。
顾淮。
苏念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她抱着书包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椅脚蹭过地面只发出很小的声响。旁边的男生纹丝不动，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沉。
苏念规规矩矩地把课本摆好，拿出笔记本和笔，脊背挺得笔直。她注意到前面几排有人回头看她和这个睡神同桌，目光里带着同情或好笑。
嘴角极轻极快地抿了一下——正合她意。
二
第一节课是数学。
王建国夹着教案大步走进来的时候，讲台下面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嚎。
“叫什么叫？叫也没用。”王建国把教案往桌上一拍，黑板擦震得跳起来，“高二了还这个状态？我跟你们说，这学期谁数学掉到一百二以下，周末补课，一个都别想跑！”
苏念悄悄观察了一下周围。前排几个女生缩了缩脖子，男生们苦着脸翻课本。她心里对这个“补课狂魔”已经有了大致判断——严厉，教学能力强，对成绩有执念。
但她没兴趣，也没空去补课。
王建国开始讲函数的值域问题，板书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咯吱咯吱地响。苏念跟着记笔记，工工整整，不慢不快，偶尔抬头看一眼板书，眼神专注但保持适度——不是那种恨不得把老师每句话刻进脑子的学霸光芒，而是中等偏上学生该有的认真。
旁边的顾淮依然在睡。
苏念余光扫过他——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绺翘起的头发。呼吸声很轻，但偶尔会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像是在做什么梦。
第三排的林小美举起手回答了王建国一个**，声音清脆自信。苏念注意到王建国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点了点头。
年级第一，林小美。
苏念在心里记下来。
“苏念。”王建国突然点了她的名，“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黑板上多了一道函数综合题，涉及分类讨论，难度偏上，属于优等生能啃下来、普通学生会卡壳的那种。
苏念站起身，走向黑板的时候心里快速盘算。
她不能完全不会——转学生第一节课就被叫到黑板前，如果一道题都写不出来，会给老师留下“基础差”的印象，以后被重点关注补课就麻烦了。
但她也不能写得太好。
太好的话，王建国的“补课魔爪”会立刻伸过来。
她拿起粉笔，在草稿区先写了定义域，然后分类讨论，写到第二个分类的时候故意绕了个弯子，用了稍微繁琐的步骤，但最终解出了正确答案。
放下粉笔，她垂着手站到一边，像是等待审判。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她的解题过程，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思路可以，但中间这部分绕远了。下次注意，不要用笨办法。下去吧。”
“谢谢王老师。”
苏念回到座位，松了半口气。
她刚坐下，旁边的呼吸声忽然变了——不是醒了，而是翻了个身，胳膊肘蹭到她的桌边，差点把她的笔袋扫下去。
苏念眼疾手快地按住笔袋，低头看了一眼。
顾淮依然闭着眼，只是换了个姿势，脸朝向她这边。窗帘被风吹起，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嘴角微微抿着。
她迅速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黑板。
三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淮终于醒了。
他像是被铃声硬生生从梦里拽出来的，慢悠悠地撑起胳膊，打了个哈欠，然后才开始有意识——先是愣了一秒，盯着眼前的课本封面，然后偏头看向旁边多出来的这个人。
苏念正在整理笔记，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头，冲他礼貌地笑了一下：“你好，我叫苏念，新来的同桌。”
声音不大不小，温和有礼。
顾淮看了她两秒，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黑沉沉地看不出情绪。然后他“哦”了一声，把桌上的漫画书收进抽屉，重新趴下去。
“顾淮。”他含混地说了一句，像是在报名字，又像是在说梦话。
苏念：“……”
第一次见面，对方就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前排的女生李薇转过头来，小声对苏念说：“别介意，他就那样，天天睡，年级倒数第一。”说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王建国给他补了一个学期数学，期末考了28分，气得王老师差点把保温杯砸了。”
苏念眨了眨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
“28分？”
“可不是嘛。”李薇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张脸。”
她说完意识到嘴快了，赶紧捂住嘴，朝苏念挤挤眼睛，转回去了。
苏念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浅。
年级倒数第一。
她想起进教室前在走廊公告栏上看过的成绩排名——顾淮，总分三百出头，数学28分，英语41分，理综勉强过百，语文全靠作文的同情分撑着。
垫底得毫无争议。
苏念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二页，夹层里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上面是她昨晚用左手写的一行字：“青城一中：年级主任王建国，年级第一林小美，重点班在五楼，图书馆三楼档案室有近三年学生记录。”
这是她提前收集的基础信息。
但第一天的最大变数，是这个同桌。
她若无其事地把纸条揉成团，塞进校服口袋里，然后拿出下节课的英语课本。
四
午休时间，苏念没有去食堂。
她借口说胃不太舒服，带了面包和水，一个人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这是她每到一个新地方的习惯——先找一个安静的、视野好的、不容易被打扰的角落。天台上风很大，有几根晾衣绳晃晃悠悠，角落堆着旧桌椅，地上有粉笔画的格子。
她坐在台阶上，撕开面包包装，一边慢慢嚼着一边观察四周。
天台门没有锁，但位置偏僻，大部分学生午休要么去食堂，要么趴在教室睡觉，很少有人上来。
这倒是个好地方。
她在心里记下路线。
正想着，天台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念下意识地把面包收起来，转身看向来人。
是顾淮。
他一只手揣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可乐，看到苏念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这儿会有人。
两人对视了两秒。
“中午不睡觉，跑天台来啃面包？”顾淮走过来，语气漫不经心，直接坐到她旁边的台阶上，拉开可乐罐喝了一口。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按照她“乖巧转学生”的人设，这时候应该拘谨地笑一下，然后找个理由离开。
“教室里……有点闷。”她低头说。
“闷？”顾淮偏头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带了一点审视的意味，“我还以为你这种好学生，中午应该抓紧时间做两套卷子。”
苏念：“……”
这个语气不像是讽刺，更像是在试探。
她稳了稳心神，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没有那么刻苦。而且……我才转来，还不太适应。”
顾淮“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可乐放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太阳很烈，他伸手遮了一下眼睛。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主动出击——按照一个普通女生对陌生男生的正常反应，她应该适当地表现出好奇心。
“那个……顾淮同学，”她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学习啊？”
顾淮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不是不喜欢学习，”他慢悠悠地说，“是不喜欢**。”
苏念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有点意思。
但顾淮没有继续的意思，拿起可乐站起来，朝天台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苏念。”
“嗯？”
“你记笔记的那个习惯——在页脚画**角符号标记重点，”他顿了顿，“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这样。”
门关上了。
苏念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的面包被捏变了形。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页脚画**角——那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哥哥苏哲教的。改掉了吗？她明明已经刻意改掉了所有的书写习惯，换了左手写纸条，连署名都变了。
可这个连睡觉都在装的学渣，怎么会注意到？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面包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下。
不行，这个人太危险了。
五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苏念在作业本上写数学题。
她故意在第三道大题的步骤里写错了一个**号——这种错误很常见，粗心大意的好学生也会犯。正常人批改的时候会直接打叉，不会多想。
她把作业本推到桌角，等着课代表收。
旁边的顾淮又睡了一下午，这时候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手肘不偏不倚地扫过桌面，把她的作业本撞到了地上。
“啊，不好意思。”他弯腰去捡。
苏念下意识说“没关系”，伸手去接。
顾淮把作业本递回来的动作很自然，眼神也很自然，甚至还带点刚睡醒的茫然。但苏念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的作业本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很短的半秒。
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可能发现。
“你的字还挺好看的。”顾淮随口说了一句，又趴下去了。
苏念接过作业本，翻开看了一眼——
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道她故意写错的题，**号被人用铅笔轻轻地圈了一下。圈得很淡，像是无意识的随手涂画，但圈的位置精准得可怕。
不是顾淮还会是谁？
可他全程都在“睡觉”。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苏念用橡皮飞快地把那个铅笔圈擦掉，然后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最里层。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念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着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顾淮的书桌没有锁，抽屉半敞着，能看到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卷子和漫画。
她犹豫了两秒——内心的冲动压过了理智。
教室里只剩下值日生在拖地，她说了声“我去倒垃圾”，然后趁人不注意，迅速走回到最后一排。
蹲下去，伸手翻开顾淮抽屉里的那摞卷子。
数学卷子，28分。英语卷子，41分。语文作文，只有开头写了两行，后面全是空白。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最底下压着一个旧笔记本，封面被涂鸦盖住了。苏念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对折的纸。
她打开，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获奖证书复印件，一等奖，署名是“顾淮”，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
和她哥哥失踪的时间，是同一年。
苏念的手指微微发抖，她还没来得及把证书放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翻别人东西，不太乖哦。”
她猛地转过身。
顾淮靠在教室后门口，书包单肩背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手上转着一把钥匙。
苏念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怎么回来了？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办？装傻？道歉？编什么理由？
她攥紧了手里的那张证书复印件，指甲陷进掌心里。
顾淮歪了歪头，慢慢地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没有去拿那张证书，而是替她把敞开的抽屉合上了。
“下次，”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记得戴手套。”
苏念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他说的是“下次”——意思是，还有下次？
顾淮从她手里把证书抽出来，叠了叠塞回抽屉，然后直起身，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天台上的不一样，这次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锐利。
“苏念同学，”他拿起书包，朝门外走去，路过她身边时顿了顿，“欢迎来到青城一中。”
他走了。
苏念站在原地，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球场上有人在打球，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只有她知道，一切都不正常了。
她缓缓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学渣。
这是个扮猪吃老虎的。
而她，第一天就被他看穿了。
---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尽头，顾淮靠在墙上，把玩着手里一个小小的、从她书包上随手摘下来的钥匙扣。上面是个宇航员挂件，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S.N. 2022”
顾淮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口袋里，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失踪的天才少女。
他也想起来了。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