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梦倾然  |  作者:济名  |  更新:2026-05-10
河边捡来的孩子------------------------------------------。一条青石板路从东头走到西头,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路两边住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灰墙黛瓦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每年六月花开,橘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铺在墙头,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罐子,泼了满墙。村里人从墙下走过,花粉落在肩上,也不掸,任它沾着。那味道说不上香,但闻着心里安定,像是日子就该是这个味道。,谁也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村里最老的老人说,他爷爷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树冠撑开来能把半个打谷场遮住,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爱在树下乘凉,端着饭碗,说着闲话。有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碗里的饭凉得比别处快,但没人愿意换地方。树荫底下就是比别处好。。院墙不高,门楣上没挂匾,门槛被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雨天积水,汪成一小洼。小孩子从门槛上跨过去,有时候会踩到水,鞋子湿了,大人骂一句,小孩嘿嘿笑,跑了。院子里种着一棵苹果树,是梦远山年轻时候从别处移来的。他跑了好几个村子,才找到一棵品相好的。挖回来的时候树苗只有小孩胳膊粗,他怕路上伤了根,用湿布裹着,抱在怀里像抱孩子。周氏笑他,说一棵树苗当宝了,他说你不懂,这树长大了,孩子们有果子吃。种下去十几年了,已经长到屋檐高了。每年秋天,树上挂满青红相间的果子,有几个枝头伸到墙外去,路过的小孩子会踮着脚够。够不着也不恼,等它自己掉下来,捡起来在衣角上擦擦,咬一口,酸的,皱眉头,下次还是够。,不是襁褓,不是断奶,而是一碗红糖桂花糕。,也可能是五岁——她不太确定。在那之前的记忆像被人用湿布擦过一样,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她有时候会想,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记忆都没有呢?哪怕是苦的、疼的、不想记得的,也该有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别的家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条河边。。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是暮春。河离村子不远,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那条河叫青溪,水不深,刚到**的腰,夏天村里的孩子都在里头摸鱼。周氏去河边洗衣裳,远远看到一块大石头上蹲着一个小人儿,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丢掉的猫。,蹲下来,看到一张脏兮兮的小脸。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打着结,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划痕。她不哭不闹,就是发呆,眼睛盯着河面上的水纹,一动不动的。“你是谁家的孩子?”周氏问。孩子没应。“你爹呢?**呢?”孩子还是没应。周氏伸手去拉她,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周氏把她抱起来,轻得像一捆柴。孩子在周氏怀里歪了一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闭上了眼睛。,没人认识这孩子。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人来找。:“留下吧,多双筷子的事。”周氏说:“总得有个名字。”梦远山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梨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起来,满院打着旋,落在那孩子肩上,她也不拂。“倾然。”梦远山说,“倾城的倾,不然的然。”周氏白了他一眼:“什么不然的然,是‘了然于心’的然。都一样。”梦远山笑了。,手里捏着一片梨花,低头看着。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邻居都说他闷葫芦。他不闷,他只是不爱说不重要的话。什么是重要的?收成好不好,柴够不够烧,孩子有没有吃饱。这些话他说。隔壁李叔家母鸡跑到他家院子里下了个蛋,他捡了还回去,顺便说一句“你家鸡今天下的蛋在我那儿”。这话也算重要的。不重要的话他不说。他从不说“倾然是捡来的”,从不说“你要听话,不然我们不要你了”。他连“爹疼你”都不说。但他会在冬天给倾然灌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脚底下暖和了,她就能睡个好觉。他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手放在她额头上试试烫不烫,一坐就是半夜。她说“爹你去睡吧”,他说“不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熬的。手是糙的,比树皮还糙。但放在额头上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跟谁都说话,跟邻居说,跟鸡说,跟灶台上的锅说。她跟苹果树也说。春天,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说“今年多结几个”。秋天,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说“今年结得不少”。苹果树不说话,但它的枝丫一年比一年密,果子一年比一年多。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周氏对倾然说的话最多。“倾然,来吃饭。倾然,把衣裳收了。倾然,教**妹认字。倾然,你瘦了。倾然,你头发长了,我给你剪。倾然,你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倾然没回答。周氏自己答了:“嫁个好人就行。有钱没钱不要紧,对你好就行。”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在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发出“嗤”的一声。她头也不抬,像在自言自语。。那年周氏抱着倾然去赶集,有人在路上说闲话,指着倾然说“这就是那个捡来的”。周氏没理,脚步也没慢。倾然趴在周氏肩膀上,看着那个说话的人,眼睛不眨。那人被她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了。回到家里,周氏把倾然放在床上,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周氏说“你是梦家的女儿,谁说什么都改不了”。周氏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凶,是认真。倾然点了点头。她没有听懂全部,但她听懂了“梦家的女儿”。
梦钰出生那天,周氏从接生婆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到倾然面前,说“这是**妹”。倾然看着那个小东西,小东西闭着眼睛,嘴巴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根小手指。手指很细,像豆芽。小东西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一个刚出生、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婴儿,握住了她的手指,力气大得像不让她走。
倾然蹲在床边,蹲了很久。周氏说“你起来吧,腿该麻了”。她没起来。她的手指被那个婴儿握着,她不敢动,怕一动就松了。
梦钰三岁的时候,走路还不稳,跑起来像一只小**,一摇一摆的。她跟在倾然后面,倾然走快了她就跑,跑两步摔一跤,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倾然,嘴巴一瘪,要哭。倾然走回去蹲下来,“自己起来”。梦钰瘪着嘴,慢吞吞地爬起来了。拍拍膝盖上的土,又笑了。倾然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梦钰走得很慢,走快了就绊脚。倾然放慢了步子。不是故意的,是跟着她的步子走,走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慢下来的。
村里的妇人喜欢嚼舌根。说那孩子是“捡来的来路不明谁知道是什么种”。当着孩子的面也说,不当着孩子的面也说。她们觉得一个四五岁的娃娃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不记事。
倾然听懂了。
她没有哭,没有去问周氏,也没有去找梦远山。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苹果树下坐了很久。周氏做好饭出来喊她,看到她坐在树根上,手指在泥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周氏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倾然,你知道的,我和你爹——”
“我知道。”倾然打断她。七岁的孩子,声音不大,但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娘,别说了。”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倾然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掌很小,指头短短的,指甲盖上有啃过的痕迹。她擦了左边,右边又流下来;擦了右边,左边又流下来。擦不干净。
“你们要我,我就是梦家的女儿。”倾然说,“旁的都不重要。”
周氏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倾然把下巴搁在周氏的肩膀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苹果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
那是她第一次说出那句话。不是“我知道了”,是“你们要我,我就是”。她自己选了这个家。不是被决定的,是她选的。她选了梦远山当爹,选了周氏当娘,选了梦钰当妹妹。她没有选过别的人生。她只选了这一个。
梦钰六岁那年秋天,倾然开始教她认字。
她教梦钰认的第一个字是“梦”。梦钰问为什么是梦,倾然说因为这是你的姓。梦钰说我的姓是梦,姐姐的姓也是梦。倾然说对,都是梦。梦钰趴在桌上,拿笔的姿势不对,五指攥着笔杆像攥筷子。倾然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调整好位置,笔杆靠在虎口上。“这样。”梦钰试了试,画了一横。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蚯蚓。倾然说“再画”。她又画了一横,还是歪的。倾然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梦”。笔画不多不少,写出来方方正正的。梦钰看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说“好看”。倾然说“你以后也能写这么好看”。梦钰说“真的?”倾然说“真的”。梦钰笑了。她的门牙掉了两颗,笑起来像一个黑黑的**,丑极了。但倾然觉得好看。
梦钰学会写的第一个完整的词是“姐姐”。不是倾然教的,是她自己琢磨的。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姐”字,拿给倾然看。倾然看着那个字,笔画是错的,结构是散的,但意思是对的。她说“这是你写的?”梦钰说“嗯”。倾然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枕头底下。梦钰问她藏起来干嘛,她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看”。梦钰说“我不要看,写得不好看”。倾然说“好看”。梦钰不知道那是“好看”还是“不好看”,但她知道姐姐收起来了。姐姐收起来的东西,就是好的。
那年秋天,苹果树上的果子比往年都红。
倾然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个竹篮,一个一个往里放。梦钰站在树下仰着头,嘴巴张着,像个等食的雏鸟。
“姐姐,那个最大的!”
“哪个?”
“左边左边!不,右边!不对,就是那个,那个最红的!”
倾然伸手去够那个最红的苹果,指尖刚碰到果柄,树枝晃了一下。她稳住身子,把苹果摘下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扔下去。梦钰没接住,苹果滚到墙角根,追了好几步才捡起来,咬了一大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
“甜吗?”
“甜!”梦钰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倾然靠在树干上,不急着摘了。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凌霄花开得正盛,看着晾衣绳上飘着周氏刚洗好的被单,看着远处田埂上有人牵着牛慢慢走。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在这棵树上坐了很多年。从够不着最低那根枝丫的小丫头,到能爬到树顶摘果子的大姑娘。树没有变,她变了好多。但有些东西没有变。她还是那个坐在树上不想下去的人。
厨房里传来周氏的声音:“倾然!下来帮忙端菜!”
“来了。”
倾然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跑进厨房。灶台上炖了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糊了一屋子。周氏正往碗里盛饭,额头上有汗,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一些。倾然看到了,没有说。她知道周氏不喜欢别人说她老了。去年她随口说了一句“娘你有白头发了”,周氏愣了半天,第二天去镇上买了染发膏。染完问**“看得出来吗”,**说“看出来什么”。周氏笑了。倾然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真笨。她不该说的。白头发有什么好在意的。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周氏的头发。
“你爹今天回来得早,去镇上办完事就回了。”周氏把碗递给她,“你端过去。”
倾然端着碗走到堂屋。梦远山已经坐在桌边了,他刚从镇上回来,衣服还没换。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红糖桂花糕。梦钰眼尖,扔下苹果跑过来,手还没洗就往油纸包里伸。
“洗手去。”梦远山把油纸包挪远了一点。梦钰噘着嘴跑出去了。
梦远山把油纸包往倾然那边推了推。“**说你爱吃这个。”倾然没有说话,拿了一块。糕还是温的,红糖的甜和桂花的香混在一起,糯糯的,咬一口,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吃这个的样子,嘴张着等周氏喂。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好吃什么叫不好吃,只知道周氏给的东西咽下去就是了。现在她知道了,她咽得慢了一些。不是怕吃完,是想多尝一会儿味道。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倾然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桂花糕,没吃完,已经凉了。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凉的桂花糕没有热的时候好吃,但也不算难吃。她嚼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她忽然想起周氏白天说的话,“倾然,你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见过的人不多,梦家村的这些人,镇上的那些小贩,学堂里的陈先生。她不知道哪一个是“好人”,不知道“好人”是不是就够了。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咽了,起身吹灭了灯。
月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躺在床上,看着那片月光。她想,这辈子就这样过也挺好。有爹,有娘,有妹妹,有一棵每年都结果的苹果树。日子一天一天过,不急不慢。她不需要知道将来会嫁给谁。将来还远。先睡觉。
她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窗外的凌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影子投在墙上,摇来摇去,像在哄谁睡觉。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梦。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不用做梦的夜晚。从明天开始,她会不断地在梦里见到同一个人。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桃花树下,背对着她,怎么喊都不回头。那是她后来所有的梦。但是今天,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睡着了。安安稳稳的,像一个被爱着的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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