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毛衣
苏晚棠带了个大学女生过来。二十出头，圆脸，马尾，叫小禾。大冬天的，她就穿一件薄毛衣，灰扑扑的，袖口磨出了白边。屋里暖气没开，我穿夹克都觉得凉，可她满脸通红，额头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不是热的——毛衣自己在烧她。她脸上那层红不是正常的血色，是烫的，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嘴唇干得起皮，下唇中间一道裂口，渗着血珠。
“你摸摸。”苏晚棠把小禾的手拉过来。手指尖冰凉，指根却烫手，像有人在手心里塞了块炭。她的体温完全乱了：腋下、心口、后腰几处像有烙铁在拱。我用手背贴她脖颈，那里的温度最高，皮肤底下的血管一根根凸起来，像烧红的铁丝。
我把手背贴在那件毛衣上——毛衣自己发热，不是她的体温传过来的。手心对应的位置和手背对应的位置温度一样，里外同温，这不正常。正常衣服外面冷里面热，这毛衣里外一样烫。而且烫得不均匀，左胸口最烫，隔着毛衣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突一突地跳，频率很慢，一分钟四十下。
“这是我姥姥的。”小禾把毛衣下摆翻起来，内侧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墨水洇开了，但还能认出：“穿上它，妈就不冷了。”笔画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写的人手滑了——不是滑，是手在抖。她写这行字的时候体温已经很低了，手指僵硬，握不住笔。那最后一笔拖出去的方向，正好对准她自己的心口。
我问她啥时候开始穿的。三天前，从老家柜子里翻出来的。穿上觉得特别暖和，就没脱。第一天晚上做梦，梦到一个女人站在雪地里，身上全是雪，嘴唇发紫，头发上结着冰碴。她朝小禾招手，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但小禾看到她嘴型是一个字——“来”。第二天晚上又梦到了，女人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用手在雪地上写字。写的什么看不清，梦醒了，可小禾手背上多了三道红印，像被指甲划过。第三天晚上，女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摸她的脸。手指冰得扎人，指甲却是温的。摸完她的脸，女人把手按在她心口上，按了很久。小禾醒来，心口有一个圆形的红印，体温比别人高了一度。
“昨晚呢？”苏晚棠问。
小禾声音小了。“昨晚她也来了。没招手，没写字，没摸我。她就站在床边，低着头看我。我睁开眼，她还在。我不敢动。我盯着她，她也不走。站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转身走了。我看清了她的背影——那件毛衣，和我身上这件一模一样。”
毛衣领口内侧，那行圆珠笔字下面，慢慢浮出一行新字。不是笔写的，是指甲刻的，笔画细细的，歪歪扭扭：“妈等你。”刻痕边缘还在往外渗东西——不是水，是油脂。手汗浸进去的油脂被体温烘出来了，一滴一滴，每滴之间隔五秒。我用指甲刮了一点放鼻子底下，腥的，咸的，还带着股老棉布的味。
苏晚棠拿红外测温仪对着毛衣扫了一圈。屏幕上的热成像图显示，毛衣每一根纤维都在发热，温度最高点在左胸口——三十八度九。那个位置有一个手印，五根手指，从里面按出来的。手印很小，手指很细，指尖有老茧——那是常年织毛衣的手，手指内侧的茧是毛线磨出来的，磨了几十年，指纹都磨没了。但毛衣记住了那五根手指，用温度画了出来。手印掌心位置还有一个更小的圆，圆心一个点，那是掌纹的生命线终点。她在毛衣里留下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
小禾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手按在她心口上。隔着毛衣，我摸到了那个手印。五根手指，指腹的凹陷处是烫的，掌心也是烫的。她的心跳在掌心下面，但毛衣里还有一颗心跳，更慢，一分钟四十下。两颗心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隔着毛衣互相摸，一快一慢，快的追慢的，永远差半拍。
“沈哥，脱不下来了。”她低头看拉链。拉链头卡死在领口，我拽了一下，只拉下去两厘米。拉链缝里吹出一股冷风——不是凉，是冰的，像冰箱冷冻室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那风里有雪花的气味，干燥的、粉末状的雪，被风卷起来打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