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规则调查员的耳朵会红------------------------------------------起，苏念正在吃泡面。，她正用筷子夹起一撮面条，嘴唇微张，准备往嘴里送。办公室的门被沈默一把推开，她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神从泡面碗上方冷冷地刺过来。如果目光能**，沈默已经被当场击毙。“你回来干什么？”，想说话，但刚才跑了整整三条街，肺像被揉成一团后又塞回胸腔。他只能先伸出三根手指，示意“给我三秒钟”。，又看了一眼沈默，以极快的速度嗦完了那口面。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动作之快，仿佛刚才那个吃泡面的场景是沈默的幻觉。“我吃完了。”她说。碗里分明还剩大半。“你明明——说正事。”苏念把泡面碗推到文件堆后面，动作流畅得像在藏匿证据，“手环显示你在规则管理局总部方圆三百米内反复绕圈长达二十分钟，最后进入了一条商业街。行为模式评估：高度可疑。那是因为小柒的导航是盗版的！”本系统的导航功能没有问题。是宿主的方向感有问题。小柒从沈默口袋里飘出来，颜色是心虚的浅灰色，证据一：宿主在奶茶店门口路过了三次，每次都是自己走回去的。证据二：宿主对着同一堵墙说了两次“这边”。证据三——“闭嘴。路灯反光”之间来回移动。她看不见小柒，但能感知到那里有东西。规则管理局的调查员都接受过异常感知训练。“你在跟谁说话？我的系统。”
“系统。”苏念重复了一遍，语气就像在说“我的假想朋友”。
“它叫小柒。是个盗版AI，自称高级人工智能，实际智商约等于会说话的充电宝。”沈默把小柒从空气里拽出来，像拎一只不情不愿的猫，“现在它快没电了，正在用各种方式骗我给它买充电宝。”
本系统没有骗。本系统是在陈述客观需求。电量剩余23%，已进入节能模式。证据：本系统现在说话都不加嗞了。因为加嗞要耗电。
沈默愣了一下。确实，小柒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电流杂音了。它说话越流畅，说明电量越低——这个设定本身就够盗版的。
苏念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观察对象声称系统有电量焦虑，疑似投射自身经济状况。”
“你能不能记点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苏念合上平板，“说，为什么跑回来。”
承
沈默把自动贩卖机的事说了一遍。
从头到尾，从高中生那张路况纸条，到自己被读心吐出一本《网文写作速成指南》，再到赵钱的缩写、那行注释、无线传输模块——全部。他说得很快，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经不起耽搁。赵钱手里握着三个月里成千上万人的潜意识数据，每多等一分钟，那些数据就可能被多卖出一份。
苏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平板，调出一份文件，把屏幕转向沈默。
“赵钱。‘稳定公司’。注册时间三年前。主营业务：异常事件咨询与管理。”她滑动页面，“过去一年，规则管理局接到过七次关于‘稳定公司’的投诉。全部因证据不足撤案。”
“七次？”
“投诉内容高度一致：投诉者声称自己在使用‘稳定公司’提供的某项服务后，个人隐私被泄露。但当调查员介入时，所有投诉者都撤回了投诉。”苏念的目光从平板上移开，“有的说‘记错了’，有的说‘误会了’，有一个最离谱——他说自己‘那天喝多了，其实是跟贩卖机聊天’。”
“跟贩卖机聊天。”沈默重复。
“对。我们做了精神鉴定，结果正常。”
沈默的后背一阵发麻。不是因为他们查不出来，是因为赵钱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干净。不是删除了证据，是让人“自愿”放弃追查。一个手里握着成千上万人潜意识数据的公司，想让某个人“自愿”做某件事，太容易了。你知道他怕什么、渴望什么、睡不着觉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所以你现在相信我了？”
苏念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别得寸进尺。
“我相信这台贩卖机存在问题。”她说，“至于是不是赵钱做的，需要证据。”
“我有证据。”沈默说，“贩卖机里的代码，有赵钱的署名。”
“代码可以伪造。”
“无线传输模块呢？上面印着‘稳定公司’的LOGO。”
苏念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这个细节她没法反驳。LOGO是注册商标，伪造属于侵权，以赵钱那种把一切都视为生意的性格，他不会允许自己的LOGO被随便使用。
“我需要亲眼看到。”她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件东西。
一个银色的手环，和沈默手腕上那个一模一样。
“你也戴这个？”
“这是标准装备。”苏念把手环扣在手腕上，LED灯亮起蓝光，“你的用来监控。我的用来记录执法过程。”
“所以咱俩戴的是同款情侣手环？”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办公室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两度。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沈默注意到她扣手环的动作比刚才快了大约零点三秒——强迫症患者在紧张的时候，做任何动作都会下意识加速。
“这是标准装备。”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复印机，“‘情侣’一词的使用不符合《规则管理局用语规范》第三十二条。”
“你们还有用语规范？”
“有。第三十二条明确规定：调查员与被观察对象之间的关系，应表述为‘工作接触’，不得使用任何暗示私人关系的词汇。”苏念拿起平板，走到门口，“包括但不限于：朋友、搭档、伙伴、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
“——情侣。”
沈默看着她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条规则之所以存在，一定是因为之前有人犯过类似的错误。规则往往诞生于事故之后。
小柒的声音幽幽响起：宿主，本系统刚才监测到苏念的心率短暂上升。上升幅度不大，但统计学上显著。
“你还有测心率的功能？”
没有。本系统瞎猜的。但根据人类行为学，一个人把规则背得越熟，说明她越在意那条规则。
沈默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转
两个人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灯亮着，橘**的光在地面上铺出一块一块的亮斑。沈默走在苏念旁边，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长一短。小柒缩在沈默口袋里，蓝光调到了最暗，像手机开了省电模式。
“小柒。导航。”
前方三百米，直行。本次导航不收积分。
“你之前也没收过。”
所以宿主欠本系统很多人情。
贩卖机还站在原地，银灰色的机身安静地立在街角。玻璃后面的饮料整整齐齐，看起来和任何一台贩卖机没有任何区别。但沈默知道不一样了。
苏念走到机器前，蹲下，开始检查维修面板。她的动作很专业，先用指节敲了敲面板四角听声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的螺丝刀——不是沈默那把“大概”适用的，是真正的专业工具，柄上刻着规则管理局的编号。
“你的螺丝刀比我的好看。”
“这是公发的。”苏念头也不抬，“你那把哪来的？”
“贩卖机吐的。”
苏念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速度比刚才快了零点三秒。沈默现在知道了，这个加速意味着她在强行维持镇定。
面板拆开。线路板露出来。苏念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和芯片，最后落在一个空着的贴片位置。贴片被撕掉了。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有一个无线传输模块，LOGO是“稳定公司”的银灰色标志。
“你说的模块呢？”
沈默凑过去。线路板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四个焊点和残留的胶痕，像牙齿被拔掉后留下的牙槽窝。
“刚才还在这儿的。”
苏念抬头看他。那个眼神的意思是：继续说。
“真的。一个小时前，我亲眼看见的。上面印着‘稳定公司’的LOGO，型号ST*-X2。小柒也看见了。”
本系统可以作证。虽然本系统的证词在规则管理局可能不被采信，因为本系统不是法人。
“你本来就不是人。”
这是人身攻击。
“你是系统。”
那也是系统身攻击。
苏念没有理会沈默和空气的斗嘴。她的手指沿着线路板的边缘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块芯片的角落。那里贴着一张极小的贴纸，小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贴纸上印着一行字，字体是六号字，比药品说明书的字还小。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沈默已经不想吐槽她为什么随身携带放大镜了——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
沈默，你不该删我的代码。但没关系，数据已经备份了。另外，你的潜意识比你以为的诚实得多。那本《网文写作速成指南》不是系统*UG，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贩卖机只是把它吐出来了而已。祝写作顺利。Z.Q.
苏念看完，把放大镜递给沈默。沈默看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内心深处觉得自己不会写网文。”苏念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笑意，“贩卖机只是实话实说。”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把模块拿走了！证据没了！”
“不。他留下了新的证据。”苏念用螺丝刀的尖端点了点那张贴纸，“这上面有他的署名。笔迹鉴定可以确认。而且他承认了‘数据已备份’，这本身就是非法收集个人信息的供述。”
沈默愣了一下：“所以这算证据？”
“算。虽然方式很挑衅。”苏念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钱在向你**。他完全可以不留这张纸条，把模块拿走，让你死无对证。但他留了。”
“因为他想让我知道，就算我知道了，也拿他没办法。”沈默攥紧拳头。这台贩卖机在他面前运行了三个月，每一个投过币的人都被赵钱看得一清二楚。他修复了这个*UG，但数据已经没了。
苏念合上维修面板，把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去。动作很慢，每一颗都拧得不紧不松，像强迫症患者在整理一个必须完美的书架。
“沈默。”
“嗯。”
“你说你是这个世界的作者。赵钱是你写的角色。”
“对。”
“那他的弱点是什么？你写过的。”
沈默张了张嘴。
赵钱的弱点。他在写《规则**》的时候，给赵钱设定了一个致命的缺陷。不是贪财，贪财只是表象。是控制欲。赵钱不能容忍任何东西脱离他的掌控。他把一切都视为交易，因为他害怕失控。一旦有人打破了他的规则，他的理性就会崩塌，他会犯错。
“他的弱点是——”沈默说，“他不能接受自己被别人看穿。”
苏念拧完最后一颗螺丝，站起身。
“那你已经赢了。他专门给你留了纸条，说明你删他代码这件事让他失控了。”
沈默看着那张贴纸，忽然觉得赵钱的签名也没那么刺眼了。他写了这个角色，他知道怎么打败他。
合
回去的路上，苏念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贩卖机吐了一本《网文写作速成指南》。”
“……咱能不提这个吗？”
“拿出来。”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册子。封面上的字在路灯下清晰可见，还带着贩卖机出货口那股淡淡的塑料味。苏念接过册子翻了翻。
“你看过里面吗？”
“没有。我又不需要学写网文。”
苏念翻到其中一页，把书转过来给他看。那一章的标题是：如何设计一个让读者记住的反派。
正文第一句话是：
反派不是天生的。给他一个理由，让他成为现在的样子。
下面有人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笔迹和贩卖机里那张贴纸一模一样：
比如，让他失去过什么。Z.Q.
沈默的手指微微发凉。赵钱不仅拿走了数据，还翻过这本册子。他在这一页做了批注，像是老师在批改学生的作文。更重要的是，他在暗示什么。让反派失去过什么——赵钱在说自己。
“他失去过什么？”苏念问。
“我不记得了。”沈默说。这是实话。《规则**》里他写赵钱的时候，只写了他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卖的人”。至于他为什么变成这样，沈默没写。因为当时他觉得反派的**故事不重要，读者只想看主角打脸。所以他只写了一句话：赵钱从小家境贫寒，所以对金钱有极端的执着。然后他就去写主角**的剧情了。
“你没有写。”
“对。”
“那他的过去是谁填上的？”
沈默回答不了。和苏念问“包括我”的时候一样。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但这个世界的很多部分已经不再属于他了。角色在他离开之后继续生长，长出了他没有写过的过去、动机、和伤疤。
手环上的LED灯闪了一下。蓝变黄。
“新的*UG。”苏念看了一眼手环，“C级。方向正北，距离约八百米。”
沈默把册子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今晚是别想睡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朝北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柒的蓝光在沈默口袋里微微亮着，像一颗缩小版的路灯。
苏念走在他右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足够近以便观察，足够远以符合规则。走了大概两百米，沈默忽然开口。
“苏念。”
“说。”
“如果我真的没有写过你的过去，你会想让我帮你写一个吗？”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默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
“不用。”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的过去，我自己已经有了。不管你写没写过。”
沈默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问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回答。也许四十八小时，也许更久。
手环上的黄光闪烁得更快了。
前方的街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路灯，不是霓虹，是一种不自然的、像代码出错的荧光绿色。沈默加快了脚步。
他没注意到，被他塞回口袋的那本《网文写作速成指南》里，赵钱批注的那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沈默，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穿过来吗？
风把书页吹动了一下，那行字被翻了过去，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