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旁边。她每年都去工地对着地基敲三下，敲了三十年。敲不动了，就用手拍。拍不动了，就用脑袋撞。工地上的人都说她疯了。她没疯。她在回他的暗号。他敲三下，她回三下。他在地下，她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层水泥。

公墓的墓碑上没有她的照片，只有一行字：“秀兰，我来了。”那是她的遗言。她来工地下面的。她跳进坑里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锤子，锤头上还带着他的血。

苏晚棠查了陈德厚的档案。一个石匠，没照片，只有一张登记表。登记表上贴着他的名字，没照片。可备注栏里有一行红笔写的字：“该员于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七日因公殉职。”红笔的墨洇开了，像血，从笔画的边缘往外渗，把纸纤维染成淡粉色。拿手指摸了一下那行字，指尖湿了。不是墨水，是血。三十年前的血，还湿着。它没干，因为在纸的背面，有一个铁锈印子，把血里的铁离子吸住了，不让它挥发。

她又查了林秀兰的档案。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美术。她画了很多画，全是锤子。大大小小，各种角度，各种光线。有的搁桌上，有的扔地上，有的悬在半空。最后一幅画，是一把锤子立在地基里，锤头朝上，锤柄插在土里。画的右下角写着日期——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七日。她在他死的那天，画了这把锤子。画完，锤子就自己立住了。画的背面贴着一根头发，黑的，很长，用透明胶粘着。头发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她把头发烧断，一人留一半。她的那半，在她的骨灰盒里。

回到出租屋。锤子还在茶几上，没动。可锤头上的锈斑变了，那些年轮一样的纹路又多了一圈。新的一圈，浅红褐色，边缘湿漉漉的，像刚长出来的。它每年长一圈，三十年，三十圈。伸手摸了一下那圈新锈，指尖湿了。不是水，是油。铁的氧化过程中释放的微量油脂，来自锻造时残留的淬火油。三十年了，还在往外渗。舔了一下，咸的，腥的，像血。

拿起锤子，对着空气敲了三下。咚、咚、咚。声音不大，可地板在震。不是锤子震的，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地基下面的暗河，水流在锤击的瞬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