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她抱着袖子哭了整整一刻钟。老裁缝在窗外看着，浑浊的魂影轻轻地晃了晃，没有回头就上了路。还有几个老案子的鬼，其实早就不怨了，只是没人认真听完他们的话。
月末盘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头的案卷已经销掉了十一件，全部是超过五年的陈年积案，业主满意度调查——就是勾魂后地府发的灵魂回访问卷——好评率百分之百。我把这些案卷码得整整齐齐，连同回访问卷的汇总表，一份不落地填进了当月的个人述职报告。然后我在报告最后加了一页附件，详细列明了办事处历年档案管理的现状、我近一个月梳理出的人效提升路径，以及对整个辖区历史陈案的分类推进计划。
写这份报告的时候，白无常正靠在办公室门口喝他自己从阳间便利店顺来的罐装啤酒。他瞥了一眼我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嗤了一声：“你写这么多有用吗？上头不看这个。”
“看什么？”
“看你会不会来事。”他把易拉罐捏扁，随手扔进墙角，“你一个月销了十几件，加一块儿抵不上某个人跟领导多喝一顿酒。”
我没接话。第二天，我把述职报告复印了三份。一份烧给了秦广王，一份烧给了判官老周，还有一份按照考核流程送到地府的人事司备案。
秦广王的批复当天就回来了，只有四个字，写在我那张已经烧化又复原的述职报告封面上：“干得不错。”判官老周的批复稍长一点，大意是：阳间办事处长期积弱，能看到活的鬼差主动作为，组织部那边会考虑在季度考核里加分。
我把两份批复叠好放进抽屉。抽屉现在有了分明的格层——左边是未销的旧案卷，右边是已经销号的，上面压着我那本翻烂了的勾魂执法手册。墙上的催办通知还挂在那里，日头把红色的抬头晒得褪了一些。但边上多了几张回访表，上面歪歪扭扭签着我的名字。
月底最后一天，城隍庙的黄庙祝拎着半瓶黄酒晃悠到我门口，倚着门框看我整理案卷。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在这儿守庙四十年，你是第一个月底还没走的新鬼差。”
真正让我在这个岗位上彻底站稳脚跟的，是地府那堆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