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没哭。
她只是把那一千二百块钱一张一张数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塞进我书包的最里层。
“别弄丢了。”
我没弄丢。
我找了一份工作。
送外卖。
那年我十八岁。
第一天上班，站长给了我一辆电动车，一个头盔，一个保温箱。
“新人先跑老城区，单子少但距离近，先熟悉路。”
我说好。
第一单，送的是一份黄焖鸡。
三公里。
我迷了路。
超时了十二分钟。
客户给了我一个差评。
“送餐太慢，饭都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六个平方，没有窗户。
月租三百五。
我想起来，此刻陈昊正在清华的宿舍里。
四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
我的手机响了。
短信。
是陈昊发的。
“林远，我听说你没去上学，你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帮忙？”
我看着那行字。
**。
不需要。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跟陈昊说过一句话。
一年。两年。三年。
我从老城区跑到新城区。从新城区跑到开发区。
风里来，雨里去。
夏天四十度的太阳底下，我的外卖制服能拧出水来。
冬天零下五度的夜里，我的手冻到伸不直。
差评。投诉。超时。罚款。
“你怎么这么慢？”
“饭洒了你赔不赔？”
“送个外卖都送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我没回过嘴。
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一个差评扣五块钱。一次投诉扣五十。
我一天跑四十单，赚两百块。
扣一次，半天白跑。
我不敢得罪任何人。
我忍着。
就像高中三年，我把作业本递给陈昊一样。
忍着。
第三年，我爸脑梗了。
工地上，搬水泥的时候，忽然倒下了。
送到医院，CT一做，大面积脑梗。
手术费八万。
我的存款，两万三千四百块。
我妈把卖菜攒的钱全拿出来，一万八。
还差四万。
我打了三十个电话。
亲戚。朋友。同学。
借到了一万五。
还差两万五。
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了外卖APP。
开始接单。
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二点。
一天六十单。
我用了三个月，还清了手术费的缺口。
我爸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