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钓
一
林北蹲在钓台上，头灯的光柱直直打进水里，照不透两米以下的浑浊。十月底的河风顺着水面刮过来，像有人拿湿毛巾往他领子里塞，凉得后槽牙发酸。
他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搓了搓，又把夜光漂的电池拧紧了些。今天是农历十月十五，月亮挂在中天，又圆又白，照得河面泛着一层银子似的光。林北不**，但他得承认，月圆之夜的鱼口确实比平时要诡异——要么爆护，要么一口没有，没有中间状态。
今晚属于后者。
他已经守了三个小时，夜光漂纹丝不动，像是被冻在了水面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老王的微信。
“北哥，今晚咋样？”
林北拍了张河面的照片发过去，黑黢黢的水面上只有夜光漂那点幽绿的光。
“没口。你咋没来？”
老王回得很快：“今晚农历十五，我不钓。”
林北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老王是他们钓鱼群里出了名的讲究人，初一十**钓、打雷不收竿要倒霉、钓到王八得放生还得烧柱香——一套一套的，比庙里的和尚规矩都多。林北从来不把这些当回事，三十出头的大老爷们，大学本科毕业，唯物**世界观牢固得很。
他正准备打字调侃老王两句，余光扫到了一件事。
夜光漂，不见了。
不是沉下去，不是被风吹歪，就是凭空从水面上消失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紧接着，鱼线猛地绷直，竿稍“唰”地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线轮发出尖锐的嘶鸣。
林北本能地抓住鱼竿，手心传来的力道让他整个人差点从钓台上栽下去。他钓了八年鱼，三四十斤的青鱼也搏过，但从没感受过这种力量——那不是鱼在挣扎，更像是水底下有个活人，拽着他的鱼线，一点一点地、不紧不慢地往下拉。
“操——”林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双手死死握住竿把。竿身已经弯到了极限，碳纤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线轮还在往外走线，他试着摇轮收线，根本摇不动。
僵持了大约二十秒，林北的胳膊开始发颤，手心全是汗。他咬紧牙关，正准备换一个发力角度——
手上一轻。
线断了。
惯性让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钓椅扶手上。他喘着粗气看向水面，夜光漂已经重新浮上来了，安安静静地漂在原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断掉的线头拉过来看了一眼——切口整整齐齐，像是被剪刀铰断的，没有一丝毛刺。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撕破了夜晚的寂静。水库巡逻艇的灯光从对岸扫过来，白得刺眼。探照灯直接打在他脸上，林北本能地伸手挡住眼睛。扩音器里传来喊话声，被河风吹得支离破碎，但语气很硬：“这边不能钓鱼！赶紧收竿走人！”
林北愣了一下。这个水库他来过不下二十次，从没听说有什么禁钓区。他张嘴想争辩两句，巡逻艇上的人已经把探照灯移开了，光柱扫向他身后的岸边，来来回回地照，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北顺着光柱回头看。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芦苇丛被风吹得沙沙响。巡逻艇没有再靠近，马达声渐渐远了。
他骂了一声，把断线的竿子收了，钓椅折叠起来，头灯调暗，准备从钓台下去。脚刚踩到第一级台阶，岸边的芦苇丛里传来了声音。
窸窸窣窣。
不是风吹的。那个动静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拨开芦苇往这边走。林北的头灯扫过去，光柱穿过芦苇秆的缝隙——
照到了一张脸。
一个小孩的脸。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小脸惨白。他就站在芦苇丛边上，也不说话，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北。
林北心脏猛地一缩，但很快反应过来：“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妈呢？”
那小孩没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北注意到那件短袖的颜色有点不对——不是深蓝，是被水泡久了之后发黑的那种颜色，下摆还在往下滴水。一阵风从芦苇丛里刮过来，带过来一股气味。腥的，混着水底的泥味，浓郁得让人胃里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