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我在伏牛山开荒

：立威------------------------------------------。准确地说，是跑一阵、喘一阵、回头看一眼。确定那座石头城没有追出来，才敢找棵歪脖子树靠着吐酸水。有人靴子都跑丢了，没人笑。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是同一个画面：刘黑子的脑袋，像被人从里面炸了开来。。，以马山口镇上的关帝庙为老巢，靠抢淯水上来往的粮船和商队过活。刘黑子这个人不算是真正的大杆子，但他当过边军，懂一点排兵布阵，手底下有七八个跟着他从辽东跑回来的老兄弟，所以能镇住场。现在他死了，死得莫名其妙，连人家用的什么家伙都没看清楚。。，站出来接位子的人是周二狗。他是刘黑子的拜把子兄弟，也是这帮人里少数认得字的。他的逻辑简单粗暴：“老大死了，咱们要是缩了，回头裕州那边所有的杆子都来踩咱们。这人必须杀。”：“可他那妖法——妖***头！”周二狗一脚踹翻了火盆，火星子溅出去吓得边上的人往后跳，“他要真有妖法，昨天就该追上来把你们全杀了！放你们回来干啥？因为他不敢！他杀不了那么多！”，但周二狗嗓门大、气势足，帐篷里没人敢接茬。于是复仇的决定就这么定下来了：全体拔营，近两百号人，全压上。。周二狗在心里盘算，就算是座真城，两百人围住了也能啃下来。。命令传下去之后，营地里开始乱糟糟地收拾东西。有人磨刀，有人往火铳里填**，有人把偷藏的半壶酒一口气灌完。没有人注意到，有两个身影趁着夜色溜出了马山口，一路往南边跑，头也不敢回。，被裹挟入伙不到两个月。他们看到周二狗不信邪的样子，觉得这人也要死。他们不想陪着死，想回家种地。，所以出了马山口之后没往瓦店去，而是不约而同地往那座石头城的方向走。。大概是昨晚跑回来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座城里面的人，请他们吃了顿饭。，请人吃饭的，不是傻子，就是神仙。。
不**叫醒的，是系统。脑子里那个冰冷的电子音准时响起：粮食领取次数已重置。今日剩余次数：1/1。
他在石板床上翻了个身，盯着穹顶发了会儿呆。昨天发生的一切重新涌进脑子——城堡、系统、枪、死人。他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没有老茧，指甲干净，是二十一世纪一个普通建筑设计师的手。但就是这双手，昨天打死了一个人。
不对，不是打死。是炸烂。
起来之后他先去了粮食库。系统界面跳出来，四种粮食品类仍然只有简单的文字选项。外面的流民昨晚又来了不少，他得保证今天的粥能管够。他选了“粟米”，五百斤黄澄澄的小米凭空落在地上，装了满满二十袋。
他把其中五袋扛到城门外的大锅旁边。昨天邓**用石头垒的那个灶还在，锅里剩了一层焦糊的小米粥底子。他往锅里重新添了水，把灶里的余烬吹亮，又塞进去几根枯枝。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不远处的草棚里有人动了。
是**剩。这孩子昨晚睡在城门洞里，用一捆干草当被子。他**眼睛走过来，看到王宏温在烧火，愣了一下，然后跪在灶前接过了吹火的活儿。
“东家，我来。”
王宏温没跟他客气。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
天亮之后的半个时辰里，他把这座城堡的防御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情况比他昨天匆匆一打量的时候好一些——石墙的主体结构是完整的，用的是一种他没见过但质地不错的青灰色石材，砌得严丝合缝。墙高大约五丈，厚度目测有两米多，城门是橡木包铁的，有吊桥，有箭垛。但问题也很明显：护城河是干的，或者说从来没引过水；箭垛只有正面城墙上有，侧面和背面是光秃秃的石墙；城堡内部除了主楼和仓库，住人的房间只有二十来间，真要塞几百人进去，大部分人得睡在院子里。
**统计发出更严厉的警告：昨天用了一发，还剩下199发。如果周二狗真的拉来近两百号人，就算他弹无虚发一枪一个，也只能打死其中的四十分之一。剩下的一百九十五个人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翻过墙，把他撕成碎片。
G98是神器，但不是无敌的。
他需要的不只是枪。
消息在辰时前后从马山口传到了瓦店。
来报信的是两个溜出营地的瓦店本地人。他们在城堡外面找到了正在劈柴的邓**，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情说了：周二狗带了两百人，今晚或明早就到。
邓**的脸当时就白了。他跑进城堡找到王宏温，话都说不利索：“东家，两、两百人……”
“我知道。”
王宏温正在擦枪。他把枪机拆开，用系统给的那瓶保养油仔细涂了一遍，然后再装回去。架在**箱旁边的桥夹反着黄铜的光，算上枪膛里的，还能打满三十个桥夹，但这只够他打二十五次“满弹状态”。他推弹上膛的时候手指很稳，擦枪的时候却在想，这双手昨天还是画CAD的。
“他们走哪条路？”他问。
邓**愣了一拍，然后赶紧把大儿子叫进来。邓**的大儿子叫邓大柱，今年二十出头，在瓦店当过几年船工，对这附近的地形比谁都熟。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给王宏温看：从马山口到这座石岗子有两条路——一条顺着白河河谷走，路宽，好走，到的时候约莫下午；一条翻伏牛山的支脉，绕远，难走，但路上能**的地方多。
“周二狗什么性格？”
邓**想了想：“莽。刘黑子在的时候还能压着他，刘黑子一死，没人管得住了。”
“那他会走河谷。”王宏温站起来，“走最近的路，越快越好。”
他让邓大柱带路，又叫上了**剩和几个昨天刚留来的青壮。一行人骑马出城往河谷方向去。邓**在后面喊：“东家，要不要多带点人？”王宏温摆了摆手。他是去看地形的，不是去打仗的。
河谷离城堡大约十里路，骑马一会儿就到。王宏温站在河谷入口处往里面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这地方天生就是打伏击的——白河的一条支流从这里切过去，两边是几十米高的石壁，谷底最窄的地方不到十米宽。因为水浅，河床上全是乱石，马走不了快，人也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石头走。
“就这儿。”
他花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规划伏击点。谷口左侧的峭壁半腰有一块突出的石台，天然形成，站在那里能俯瞰整段河谷，视野没有任何遮挡。从谷底到平台只有一条隐蔽的石缝小道可以爬上去，就算有人**上来，也只能一前一后送死。他试了试从平台上往谷底瞄准，三百米的距离在他的瞄准镜里清晰得能看清石头上青苔的纹路。风向从左往右，风速约**，弹道偏移不会超过半米。
他把四个青壮分成两组。一组去谷口堆放柴草做路障，另一组去峭壁上面堆石头。他自己在石台上趴了整整一刻钟，把每一块能踩的石头、每一丛能**的灌木都记在了心里。他甚至用步子丈量了谷口到伏击点的距离，又心算了一下从伏击点撤退到城堡的路线。
“要能让一个人先逃，再来十倍的人都会觉得心里有底。”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旁边的人都听不懂。
回到城堡之后，王宏温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在城门口的大锅旁边，把目前留在城堡附近的所有人聚了起来——加上天亮后新来的，总共不过七八十个人，里面一半是老人和妇孺。他站在锅台上，拿铁勺敲了敲锅沿，示意大家安静。
“明天会有人来打我们。”他说，“两百个，有刀有枪。”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抱紧了怀里的孩子。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宏温抬手压了去。
“我不要求所有人留下来，”王宏温说，“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每人去粮库领三天的口粮，我不拦。”
没有人动。
“想留下来的，”他跳下锅台，“有力气的去搬石头加固城墙，会做饭的去揉面蒸馒头，什么都不会的去给搬石头的人递水。打完这一仗，你们就是我的人。管吃，管住，谁动你们就是动我。”
人群沉默了约莫两秒。**剩率先站了起来，一挽袖子：“我搬石头。”随即又有五六个青壮陆续站起来。然后是刚才那个跟在他后头看地图的邓大柱。最后站起来的竟然是几个妇人，她们默默走向面袋和炊具。
王宏温看着这群瘦骨嶙峋的人，没有说话。
他们忙了整整一天。
妇女们在城门洞里支起了三个大灶，灶火烧得旺旺的。有人揉面，有人切菜，有人在熬粥。白面的香味飘出去老远，又吸引了一些藏在附近山林里的流民小心翼翼地靠近。王宏温来者不拒，只有一个条件：拿碗之前，先搬一块石头堆到城墙上。
这道看起来不起眼的命令到傍晚时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城墙上多了一道上百块石头垒成的矮墙，虽然粗糙得不成样子，但至少能让守城的人猫着腰躲在后面。
负责清点人口的邓**过来禀报：到傍晚时城堡周围聚了大约两百七十人，其中青壮男子四十三个，有手艺的工匠两个。邓**特意解释了这两个工匠的来历：一个是铁匠学徒，叫田二，跟着师傅在裕州城里干活，前年师傅欠债跑了，他自己流落到瓦店，在码头打短工混日子。另一个是个破落童生，姓周，能写会算，饿得手都抖了还能背千字文，听说这边有吃的，走了四十里路来的。
王宏温亲自见了这两个人。田二个头不高，但两只手的虎口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锤子的人，嘴里一直念叨着得找铁料回来。童生姓周名文礼，虽然两只眼睛饿得发绿，但说话还是有条理的，王宏温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尤其是记数——城堡周围有多少人、昨天吃了多少粮、还剩多少柴火，他只听一遍就能复述得分毫不差。王宏温当场拍板：田二归装备组，以后打铁的家伙归他管；周文礼管粮仓，每天出多少粮、进多少人，一笔一笔都记清楚。
至于那两个从马山口逃回来的人，王宏温也没有赶他们走。他让狗剩去问话，问清楚了周二狗营地的底细：武器大多是大刀长矛，火器只有两把火绳枪，装填一次要小半盏茶的工夫，连发纯属做梦，放完了还得拿通条捅半天。另外还问出了周二狗队伍扎营的习惯——先头必定是骑**探路，主力和头目在中间，落在最后的通常是老弱和辎重。
当晚，王宏温把几个核心召到城堡主楼的石头大厅里。邓**、狗剩、大柱、田二、周文礼，这五个人是目前他身边唯一能商量事的。
他拿树枝在地上画河谷的地形，把伏击点的位置标出来，又画了周二狗部队可能的行进路线。“明天午时前后他们到。我们不在城堡里打。”
“不在城堡里打？”邓**瞪大了眼。
“打巷战我打不过两百人，”王宏温说，“但在河谷里，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够了。他只是在桌上压了五个桥夹，然后把擦好的枪立在了墙角。
当天夜里，两百七十多人蜷在城门外的草棚里**。王宏温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把G98架在箭垛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黑暗里的点点火光——那是被吸引来的流民自己点的篝火。他的枪里压了五发**，手指没有搭在扳机上，只是虚放在护圈外。月光照在伏牛山的山脊线上，把整条山脉勾勒成一条趴卧的黑影。
明天。
明天会有两百人走进那个河谷。而他需要做的，是用最少的**，打崩所有人的胆子。
二百减一，还剩一百九十九。再减五。他默算着数字，把瞄准镜的焦距调到了最清晰的那一档。镜片里，月光下的河谷入口清晰可见，像一张等着猎物走进来的嘴。
一夜无话。
第二天午时刚过，斥候就传来了信号——周二狗的人从上游下来了。
王宏温伏在那块石台上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他身上穿着那套精甲，头盔摘了放在手边，枪架在石台边缘的一个天然凹槽上，枪口正对着谷口的方向。四个青壮躲在石台后面二十米外的乱石堆里，负责在他打完**后往下扔石头。他把这些连枪都没摸过的人放在看不见敌人的位置，唯一的要求是“等我吼你们再砸”。邓大柱被安排在一个特殊的位置——谷口侧上方的石缝里，任务是盯着战场，把王宏温的每一枪打死了谁、打中了什么都牢牢记在脑子里。仗打完之后，他负责把故事讲出去。
风的温度和昨天踩点时一样。他测过了，偏左不到半个密位。G98的表尺调到三百米档位，保险已经推开。
先出现的是探路的骑兵。
七个人，骑的都是本地那种矮脚马，跑不快但是耐驮。他们到了谷口就放慢了速度——谷口堆的那些散碎石块果然起作用了。领头的那个骑手大声骂了句什么。他们不得不下马，牵着马踩着乱石往里走，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王宏温没有开枪。他的瞄准镜跟着那七个骑手慢慢移动，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人，然后越过去，看向他们身后更远的地方。
一刻钟后，主力出现了。
近两百号人在河谷入口外的河滩上拉成了一个松散的长队。走在最前面的是大约三四十个持长矛的，中间是骑**——王宏温数了一下，八九匹，马上的人穿着比其他人好一些，至少都有完整的棉甲。最后面是扛着杂七杂八武器的步卒和几匹驮物资的骡子。
他在瞄准镜里找到了周二狗。不难找，骑着唯一一匹枣红马，身边聚了五六个亲信，正在挥着手对河谷指指点点。从瞄准镜看这人的嘴里不停地在动，大概是在骂为什么谷口有乱石。
王宏温深吸一口气，把枪口往旁边移了移。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落在谷口旁边一棵手臂粗的野树上。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的瞬间，那棵树从中间齐齐折断，树冠咔嚓一声砸下来横在了谷口的路面上。回声还未消散，枪口已经回到原位。
七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齐刷刷趴在地上。马在嘶，人在喊，有**概是因为腿软，还没跑出几步就摔倒了。有**几个人拼命勒缰绳，还是没能阻止座骑人立而起把主人扔进溪水里。
王宏温看到了周二狗的脸。
透过瞄准镜，三百米的距离，那张脸上满是惊愕。但惊愕只持续了一瞬，然后王宏温看到他拔出了腰间的刀，举过头顶，嘴巴张开在喊什么——王宏温听不见，但他的瞄准镜能看到周二狗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他在弹压手下。准确地说，他在骂人。
周二狗的算盘不难猜——刚才那枪他大概以为是打鸟铳，震住了他的人，但对**本身并不以为意。他是武将出身，见过明军的三眼铳和鸟枪，知道那种玩意儿虽然吓人，但打不准、装填慢，一轮打完之后要一盏茶的工夫才能再放。他八成觉得这一枪只是运气好打中了树，下一枪不一定打中什么。而谷口这个地形虽然不理想，可他有两百人，对面只有一个人。
“弟兄们别怕！他就一根烧火棍！鸟枪打不远！冲过去——”
他可能是想喊完这句话之后带头冲过去。他一夹马肚喊了一声“冲”，身后的亲信开始小跑跟进。几个人从乱石堆后面探出头来，长矛手贴着崖壁往谷口摸，保持着半弓腰的戒备姿势。
王宏温把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
三百米的距离，7.92×57mm弹头在空中飞行的时间大约只有零点三秒。在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人的神经信号从眼睛传到大脑也需要大约零点一秒。也就是说，周二狗听到枪响之前，**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十字线压在周二狗的胸口。算弹道下坠，三百米应该按标尺打，不需要特意抬高。他停了一秒，又等了周二狗的马往前多走了两步。
然后扣下了扳机。
“砰！”
周二狗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砸中，整个人往后仰翻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他的枣红马愣了一秒，然后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甩开蹄子疯狂地往来路狂奔。
第二枪几乎是接在第一枪后。王宏温迅速换了一个目标——周二狗旁边那个同样骑**汉子，应该是副手。这次他打的是头。瞄准镜里，那个人的盔帽猛地飞起，然后整个人软软地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第三枪。**枪。第五枪。
剩下的骑马亲信在五秒钟之内全部中弹，有的倒地，有的被马拖出去老远。两个骑**头目被打翻之后，其余人已经开始嚎叫着往回逃窜。第三个人的马还在跑，脚挂在马镫上，脑袋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枪声停了。
王宏温开始换弹，拉开枪机的那一刻，滚烫的弹壳弹出落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把新桥夹压进去，五发**滑进弹仓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河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站着了。近两百号人全部趴在地上，有的缩在石头后面，有的把头埋进溪水里，有的双手抱头整个人蜷成一团。他们听不到枪声了，但他们不知道下一枪什么时候会响，也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在距离三百米外的石台上，王宏温给空了的桥夹重新压满**，然后捡起第二枚弹壳装进口袋里。
“喊话。”他对**剩说。
**剩趴在石台边缘，扯着嗓子往下喊：“东西扔下！骑**下马！想活命的退到谷口外跪着！”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没有人敢动。然后有一个人先站起来，把手里的长矛扔在地上，转身就往谷口跑。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武器被扔了一地，长矛、腰刀、棍棒，噼里啪啦地落在乱石上。
有新加进来想表忠心的，在谷口跪成一片，膝盖和额头都贴着土。也有人是纯粹跑不动了瘫坐在地上的。
有一个想偷偷把腰间的短刀***继续跑，王宏温看见了。他调转枪口，扣动扳机——**打在离那人耳边不到一尺的石壁上，碎石溅了他一脸。那人发出一声像是杀猪似的尖叫，把短刀扔出去老远，双手抱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还有谁想试试？”狗剩又喊。
没有了。
王宏温没有急着下平台。他在上面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确保所有人的恐惧已经盖过了任何可能的反抗念头，然后才让**剩和其他几个青壮下到谷底收缴武器。自己则沿着石缝慢慢往下走，枪始终握在手里，上好了膛。
谷底的景象比他预想的干净。死了四个，伤了一个。
死的四个是周二狗和他的三个骑马亲信。伤的那个是被滚石砸伤了腿，躺在地上不敢动。其余一百八十多人全部投降，跪在谷口外的河滩上，头都不敢抬。
王宏温走到周二狗的**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昨天还叫嚣着要来杀他的人，现在躺在河滩上，眼睛还睁着，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王宏温蹲下来把他的眼皮合上，然后对**剩说：“把他的腰刀拿上来。”
是一把锻打过头的破刀，卷了刃都没磨过。比起战利品，更像是给后来人一个提示：跟着这种头目，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武器收缴上来的数量让王宏温有些意外。大刀、长矛、斧头、棍棒，总共一百多件，堆在河滩上像一座小山。还有两把火绳枪，锈迹斑斑，枪管上全是凹坑，装药量多少全看点火前的手抖不抖，就算是原主**概也不敢保证它能打响。他拿起来看了看，让狗剩收好——不管怎么说，好歹是远程武器。
然后是俘虏的处置。
王宏温让**剩把人分成两堆。一堆是想回家的，一堆是愿意留下的。
想回家的占多数，大约一百二十人。王宏温兑现了他在心里给自己定的规矩——每人发三天口粮，当面领，当面走，不许回头。发粮的时候周文礼拿着炭笔在一块破木板上记账，每发出去一份就划一道。他那双饿得发绿的眼睛在记账的时候异常专注，仿佛那些数字是这乱世里唯一不会骗人的东西。王宏温看着那些领了粮的背影消失在河谷尽头，心里清楚他们当中有一半人可能活不到把粮食吃完的那天。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救不了所有人。
愿意留下的有六十多人。
这些**多是瓦店、赊店一带的破产农民，被裹挟入伙的时间不长，手上还算干净。王宏温让周文礼登记他们的名字——不会写字就按手印。一边登记，一边把他们在马山口营地干过的事情一一问清楚。沾过平民血的不要，抢过妇人的不要，这是他在城门口就讲过的规矩。
登记到第二十八个人的时候，王宏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人按完手印，没急着去领粥，而是把旁边一堆收缴的长矛一根一根拿起来检查，把矛头松动的挑出来放在一边，矛杆完好的立起来码齐。
“你叫什么？”
“赵铁柱。”那人站起来，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以前在辽东当过几年兵。”
“哪个部的？”
“曹总兵的麾下。”
王宏温心里一动。曹文诏的部下，那是陕西剿流寇的老底子，**八年曹文诏战死之后，残部散的散、降的降，能活到现在的，多半是真有本事的。后来松锦大战，洪承畴麾下八总兵溃败，残兵散落中原各地，王宏温暗自庆幸，眼前这个人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你留下，以后教他们练队列。”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行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得令。”
傍晚时分，队伍回到了裕州堡。
城门外的空地上，三个大灶同时生火，蒸笼堆得比人还高，白面馒头的香味在晚风里飘出去好几里地。新来的俘虏和之前聚拢的流民混在一起，在城门外排成了长队。有人捧着碗手都在抖，大约是想起上回用碗盛饭，家人都还在世。有人喝了一口热粥之后跪在地上哭，有人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小块地吃，舍不得一口咽下去。
王宏温站在城墙上，把三条规矩刻在城门洞的石头上。
第一，来者不拒。吃粮的条件是手上没沾过平民的血。第二，做工的管干饭，加入护卫队的管三顿还发衣服。第三，禁止私斗。抢东西的砍手，**的偿命。
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但是能认出来。周文礼在旁边轻声说：“东家，我回头用漆描一遍，下雨冲不掉。”
王宏温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城堡内外住下了超过四百人。城堡内部的二十多间石室住的是护卫队员和工匠，城门外用树枝和干草搭起了几十个窝棚，老人和妇孺挤在里面，围着篝火取暖。有人在自发地轮值守夜——赵铁柱安排了第一班岗，两个老兵带三个新人，拿着今天收缴的长矛在城墙上来回走。
王宏温一个人坐在城堡主楼的石头大厅里，面前放着那杆G98和打开的**箱。
**还剩一百九十三发。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天用了七发，加上昨天的一发，总共消耗八发。打死了四个人，炸烂了一个人的脑袋，震住了一百八十个人，收编了六十个。这还是运气好的情况——周二狗冲动走河谷，给了他完美的伏击地形。如果下次来的人更狡猾、更多、更不怕死呢？如果下次来的是真正的军队而不是**呢？
一百九十三发**，不够打一场真正的战争。
他把田二叫进来，把今天缴获的腰刀和两把火绳枪摆在他面前。“看看这个，”他说，“我需要你明天就开始生火打铁。我们不只要修好这两把火铳，还要试着做**壳复装。”田二拿起那把锈迹斑斑的火绳枪反复看了看，嘟囔着说至少得有三样东西：好铁、炭、人。王宏温说铁和炭他慢慢想办法，人明天从流民里挑，能抡锤子的都归田二管。
“能做出来什么？”王宏温问。
田二想了想：“箭头、矛头、刀片子，这些没问题。至于火铳用的铁砂子和铁珠子，得试，小的好说，大的不好说。”
“那就先做能做的。”
田二走之后，邓**进来禀报今天的粮食消耗和人口数。说完正事，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东家，咱们这儿……到底叫啥？”
王宏温看着窗外。月光下，那座城门上还没有任何名字。
“裕州堡。”他说。
邓**点了点头，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个念想。他退出去的时候，王宏温听到他在门外对狗剩说：“有名字了，咱有名字了。”
**剩在外面补了一句：“还是叫石头城吧，顺嘴。”
王宏温没反对。
他走到窗口，看着城外那些篝火。四百个人，一百九十三发**，一座还没有护城河的石头城。远处伏牛山的山脊在月光下像一条卧倒的黑龙，沉默地伏在大地上，仿佛已经在那里卧了千万年。
但有人在生火，有人在造，有人在活。
这座石头城今天是四百人。明年呢？后年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情——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顺着白面的香味找过来。他还知道，一百九十三发**，他需要用其中的大部分来换一个东西——换足够多的时间，让田二的炉子烧起来，让赵铁柱的队列练出来，让这座连护城河都还没有的石头城，变成真正能站住脚的地方。
城下传来守夜换岗的脚步声，还有赵铁柱压低嗓门的呵斥：“挺直了！握矛的手别抖！”然后是某个新兵不服气的嘟囔：“又没人来……”赵铁柱的声音陡然拔高：“等有人来就晚了！”
王宏温把枪靠在墙角，保险关上。
明天。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