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清晨的绣坊没人出声。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钱嬷嬷的规矩——绣房里谁叹一口气，戒方就敲谁的手背。敲到皮破骨肿也不许哭，眼泪沾了丝帛，罚跪一整天，看别人绣。
苏锦坐最靠窗的位置。冬天冷风从窗缝往里灌，夏天西晒能把人烤脱一层皮。但这已经是她能待的最远位置了。罪妇不能和宫里的绣娘挨太近，怕过了晦气。
她是外头送进来的。苏家倒了之后，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嫡母和两个姐姐不知被发卖去了哪里，只她因为一手绣活被绣坊挑了来。管事的说这是“恩典”，苏锦没接话，跪下磕了个头。
恩典。她在苏家绣了十年的进贡绣品，嫡母赏过她一碗银耳汤，她没敢喝，泼进了墙角的木芙蓉盆里。那花三个月后从根烂起，再没开过。
这事她从没跟人提过。
“磨什么？下针！”
钱嬷嬷的声音在后背炸开。苏锦手指顿了顿，接着走针，不快不慢。嬷嬷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几息，没寻着错处，骂了声“木头”就走了。
苏锦绣的是一副龙凤呈祥的枕顶。龙眼睛最难——得用四根不同颜色的丝线并针，一针下去，四种颜色在绣面上自己分出深浅。绣好了，龙眼睛里有水光在转；绣不好，就是死鱼眼珠子。
她在苏家绣过这个花样。嫡母拿去送给了苏州知府夫人，知府夫人又转送给了宫里某位贵人。兜兜转转，如今她自己被关在宫里绣同样的东西。
窗外有脚步声，不是绣坊里的人。
门从外头被推开，涌进来的光线带着灰。几个胆子大的绣娘抬头去看，门口站着一个穿禁军服的。
苏锦隔着三个绣架看见那身甲。暗青色，胸前有豹头扣，是个官，品级不低。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阳光把他周身圈出一层灰蓝的边。
钱嬷嬷堆着笑迎上去了：“军爷，有何贵干？”
那人没答话。把手里一样东西搁在最近的绣架上——一方帕子，素白底面，上头绣了枝桃花。
苏锦离得不算近，但她看清楚了。那桃花针脚松散，有几片花瓣歪得不成样，像是绣的人手在抖，或者是赶时间。不，不是赶时间。
是手指没力气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军爷是要配花样？”钱嬷嬷拿起帕子翻看，“还是仿一块新的？”
那人开口了。声音低，粗，像是嗓子不常用。
“能不能从这针法里看出别的。”
钱嬷嬷愣了愣，又把帕子举远了看：“这就是普通的滚针，短针，没什么特别。绣工也一般，怕是没学几年手艺——”
“不是问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锦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来，停在她身上。女人对这种事有直觉——后脖颈会发凉，哪怕对方只是看了你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
“都抬头。”钱嬷嬷喊。
绣娘们放下针，一个一个转过脸。苏锦也转了。她没看他的脸，看他腰间的刀。刀柄上缠的布条起了毛，边角都磨白了。这人用刀用得勤，不是摆设。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到苏锦的时候，停了一下。
苏锦这才看清他的脸。不是年轻兵丁那种愣头青的横，是在外头摔打过的人才有的硬。眉毛粗黑，下巴刮得干净，但青色的胡茬根子已经从皮下面冒出来了。眼睛底有两道淡青的细纹，看不出是没睡好还是天生的。
他身上有股马匹和皂角的味道。来之前洗过澡，没来得及换衣服。
这人赶时间。
“你绣几年了？”
“回军爷，十年。”
“都绣过什么？”
“什么都绣过。”
他静了一息，问：“这帕子你看得懂吗？”
说的是“看”，不是“绣”。
苏锦抬起眼。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四周有细碎的褐色小斑，远看看不出来。那是被风沙刮过、被太阳晒过很多年的眼睛，里面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伸出手。
“让我看看帕子。”
他从绣架上拿起来递给她。苏锦接过，把帕子举到光底下。她看帕子的时候，感觉他在看她。
她在光下面侧着脸，皮肤薄得像油纸，嘴唇因为长期抿着针线有点干。她的手很稳，但那不是小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