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面上的雾浓得像是谁把棉花扯碎了撒了一河。葛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她手里，是官府发的身份文书——“沈素，年十九，北地鹿城人氏，夫从军阵亡，孤身归乡”。盖了印，真的。不知道萧策从哪里弄来的。
他说：“跟这**走，到鹿城下。到了那边有人接。从今天起，你叫沈素。”
苏锦接过文书，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发白，纸张边角被手汗洇湿了一小块。
“葛叔，”她开口，声音被河风撕得断断续续，“他……怎么样？”
葛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有东西，但他没说。只是把干粮袋子往她手里又塞了塞，转身走了。
船走了十二天。苏锦缩在米袋堆出的窝里，白天太阳把麻袋晒得发烫，夜里河风灌进来刺骨头。她把干粮掰成碎块泡河水咽，船上做饭的老妪看她可怜，塞了一张破棉被给她。粗得跟麻袋一样，裹在身上扎脖子，但夜里至少有了热气。
到鹿城渡口那天，接应的人没来。
苏锦在渡口等了一天一夜。坐在石墩上，怀里揣着那张文书，看着卸货的苦力扛着麻袋来来去去，看着拉客的船娘扯着嗓门喊人住店，看着卖糖人的老汉把糖稀拉成一条金灿灿的龙。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一个灰扑扑的年轻女人，脸黄，头发短，右胳膊缠着发黑的布条，跟街上那些逃难的流民没两样。
她一边等一边在心里盘算：干粮还剩三张饼，省着吃够撑两天。这个人不来，她就自己进鹿城。文书是真的，她**自己就是沈素——别人不信也得信。
一个独身女人，在陌生的地界上，没有熟人，没有依靠，怀里只有一张纸和一双手。就这样，也得活。
接应的人是第二天黄昏到的。不是萧策的人——消息传到边关的时候萧策已经出了事，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了。来的人是他在鹿城养伤的一个老弟兄，姓洪，别人叫他洪老拐。右腿从膝盖以下锯了，拄一根木棍削成的拐杖，走路的时候左边肩膀高右边肩膀低，空裤管在风里头晃过来又晃过去。
他看见苏锦，咧嘴笑了一下。牙缺了大半，笑容倒是不打折扣。
“小嫂子，对不住啊——这条腿不利索，来晚了。”
苏锦跟着他往鹿城外头走。洪老拐住城外，两间破土房，半亩瘦地，种点豆子换口粮。他那条腿是在西北丢的——跟北狄打仗，一箭扎穿了膝盖骨，军医拿锯子给他锯了，给了二两遣散银子就叫他自生自灭。这么多年，他就靠那根木拐杖活到现在。
土房里头只有一张土炕、一个土灶、一口豁了边的铁锅。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搁了半碗吃剩的豆渣。苏锦站在门口没动，洪老拐回头看她，有点不好意思，拿拐杖把炕上的破席子抻了抻。
“寒碜是寒碜了点，”他说，“好歹是个窝。萧副尉交代了，让我照应你安顿下来。你就先住这儿。”
苏锦把剩下的半袋子干粮放在灶台上，冲他鞠了一躬。
洪老拐摆摆手：“别别别，受不起。我去煮锅豆子粥。”
粥很稀，豆子没煮烂，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苏锦喝完把碗放下来，问洪老拐能不能教她认鹿城的路。
“你一个年轻女人，想做什么营生？”
“我会绣花，会改衣裳，会认几样药材。”她说，“总有一桩能活人。”
洪老拐看她一眼。瘦是瘦，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有股子定力——不是在求人，是在说要紧事。他见过太多从打仗的地方跑过来的女人，有的**了，有的被人糟蹋了，有的投了河。这个女人不一样。她骨头里头有东西。
“成。”他把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明儿我带你去街上转转。鹿城虽小，通着南北商道，手艺人饿不死。”
苏锦在洪老拐的破土房里住了三天。头两天她在墙角发现一只蝎子，拿碗扣住了，蹲在地上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萧策说他养蝎子的事——把蝎子装在竹筒里，怕兵营里的人玩死，带出来给一个姑娘看。那个姑娘把蝎子卖给了药铺。
那天晚上她坐在土炕上，手里转着那根骨针，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在绣坊大火那天流干了，现在就算想起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