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千诺搬到铭城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她从货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帆布鞋踩进了一个水坑，泥水溅了一裤腿。她顾不上看，转身接过司机递来的编织袋，里面塞满了被褥和旧衣服，沉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
“就这点东西？”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了眼她手里那个编织袋和肩上背的书包，表情有些复杂。
“嗯，就这些。”沈千诺把手里的编织袋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王叔，麻烦您了。”
“**在医院……”王叔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有啥困难跟叔说。”
“没事的王叔，我能处理好。”
王叔看了看她单薄的肩膀，终究没再说什么，发动货车走了。沈千诺站在雨里目送那辆破旧的货车消失在巷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她没撑伞。
伞在编织袋最底下，翻出来太麻烦，反正雨也不算太大，反正身上本来也湿了。
她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叫“槐安巷”，是铭城最老的城区之一。狭窄的巷子两旁挤满了低矮的自建房，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和垃圾堆的酸臭味。
这是她用半个月的生活费租下的房子，月租三百块，押一付三，她跟房东磨了半天才同意让她先付一个月押金和一个月的房租。一千二百块钱，是她暑假在奶茶店打工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剩下的钱，要交学费，要给妈妈付医药费，要吃饭。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编织袋走进巷子深处，在第三栋房子前停下。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门牌号已经被锈迹盖住了大半，她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槐安巷17号”几个字。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婆婆。刘婆婆给她的房间在一楼，朝北，终日照不进太阳，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勉强能通风。房间里除了一个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书桌和一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沈千诺把编织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被褥铺在床上，衣服叠好放在床尾，洗漱用品摆在书桌上，几本从旧书店淘来的教辅摞在桌角。
全部收拾完，房间依然空荡荡的，像一间牢房。
但她觉得挺好。
至少是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比**现在住的医院走廊强。
她把最后一件东西从编织袋里拿出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对母女，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憔悴但笑得温柔，怀里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那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妈**病还没查出来，她的世界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用袖子把照片上的灰擦了擦，放在书桌上靠着墙放好，正对着床的方向，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了那本翻过无数遍的习题册。
下周就要转学到铭城一中了。她必须在那之前把这边教材的进度补上，不能落下太多。
台灯是她在楼下小卖部花十五块钱买的，灯泡昏黄，照在纸面上泛着暗沉的光。光线不好，看久了眼睛酸，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头顶倾倒石子。巷子里传来狗叫声和某户人家吵架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沈千诺把耳塞戴上，耳机里放的是英语听力。
今年的目标是铭城大学。
全省最好的大学，录取分数线是六百四十分。她现在的成绩在一所普通中学能排年级前十，但放到全省，还差得远。
她必须上铭城大学。不是因为什么名校情结，而是因为铭城大学的医学院是全国最好的，而****病需要最好的医生。
她要在明年六月之前，把自己的成绩从年级前十提高到全省前一千名。
这个目标，在所有认识她的人看来，都是一个笑话。
但她不信命。
耳机里的英语听力念到了第三篇，她的手在草稿纸上快速记录着***，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秋夜里唯一的旋律。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条巷子的另一头，有一束车灯正缓缓亮起。
黑色的迈**停在巷口，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