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户户上坟烧纸。这一日不动烟火。一片黄土地上飘着白纸钱，像下了一场假雪。
薛仁贵走在土路上，脚下尘起。两个亲随远远跟在后头，不近前。
他走得很慢。
他的眼睛在认路。
那棵歪脖子柳，是他七岁爬上去摸鸟蛋的。还在。少了一根枝。
那口井，是他十岁挑水摔过的。井沿还有他磕的缺口。还在。井绳断了。
那道土坡，是他十二岁打架被人推下去的。还在。坡上多了一座新坟。
他不知道那座新坟是谁的。他停了一下，又走。
土坡尽头，是大黄庄的祖坟地。
一片土包。一片纸钱。一片低低的哭声。
薛仁贵远远望见两个瘦影。
一个瘸着腿，捧一只破瓦钵。
一个脸上一道疤，肩上扛一柄缺口锄。
两个人正跪在一座坟前烧纸。
纸火青烟，往坟头一卷。
瘸腿的那人嘶哑着嗓子哭。
「爹。娘。今年的纸钱，儿子又只能烧三张。儿子没出息。儿子对不住你们。」
带疤的那人骂。
「拔禾，你哭啥。咱这庄子里，比咱还惨的，多了。你看薛大伯薛大娘，连个上坟的儿子都没有。」
拔禾抹一把鼻涕。
「伴哥，你别提薛家。我一提就来气。」
薛仁贵的脚，钉在了原地。
拔禾。伴哥。
那是他的玩伴。是他六岁、八岁、十岁、十二岁的伙伴。
他攥紧了那根三尺木棍。
薛仁贵慢慢走近。
他刻意把脊背弯了，把头低了，把脸埋在草帽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过路农夫。
他在两人身后三步停下。
「两位老哥。讨个口水。」
伴哥回头，瞥他一眼。
「过路的？水在那井里。自己打。」
薛仁贵不动。
「我打听个人。」
拔禾也回过头，眯着眼。
「打听谁。」
薛仁贵一字一顿。
「薛驴哥。」
两人脸色，齐齐变了。
伴哥「呸」一声。
「你打听他作甚。」
薛仁贵稳住声音。
「我是辽东军里来的。和他有点旧账。」
拔禾从地上跳起来，瘸着腿冲到薛仁贵面前。
「军里的爷。您找他要账，您找对了。我们也想找他要账。」
伴哥啐了一口。
「他要还活着，麻烦您捎个话。我们大黄庄全村，等着抽他五十鞭。」
薛仁贵的手指掐进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