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旧契

形咬合。
每补完一个字，她都觉得自己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这个人是这本书的原刻工，或者说，是那个把这本书送到她手里的人。
陆珩从那天送书来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簌秋有时候会想起他的背影，那个在雨里越来越淡的浅色轮廓。他说过这本书不能告诉太多人。他说过这本书对他很重要。他说过“能再撑五年就行”。她不知道五年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如果她修不好这本书，那个**概会很失望。
她从初冬修到了深冬，又从深冬修到了开春。朱雀街的槐树抽了新芽，隔壁木器行的赵伯敲门来问她要不要把他的旧煤炉搬来，她说不用了，已经开春了。赵伯说，姑娘，你一个冬天没出过门，你知道吗。她说，知道。
书是在立夏那天修完的。
最后一针落下去的时候，簌秋的手在发抖。她把书举到窗口的阳光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书脊重新穿线，用的是湖州新丝，颜色比原来的浅了一些，但她用茶水煮过一遍，把白色的新线染成了和陈丝接近的淡褐色。补纸的接缝几乎看不出来，补字和原刻笔意吻合，虫蛀的窟窿被填上了新纸，火烧的边缘被齐整地裁切重新滚边。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它曾经被火烧过。
她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站稳。她低头看着那本书，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不是委屈，不是疲惫，是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可以做到这件事。原来她可以的。
她爹如果活着，大概会说一句，还行。她笑了一下，把眼泪擦了。
当天下午，她把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块，算是重新开张。然后她坐在柜台后面，等陆珩来取书。
但陆珩没来。
第二章
簌秋等了他整整一个春天。
铺子的门每天开着，她坐在柜台后面继续接一些零散的小活，修几本坊刻的话本，补几册学塾的蒙书，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每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她都会先看一眼——是不是他。不是。每一个都不是。
她在心里把陆珩回忆了无数遍。月白长衫，干净的手指，说话之前先把湿伞放在门槛外面的动作。那张清瘦的脸，那双看着旧书时眼睛会放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