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入职场------------------------------------------“小小老师，他不理我。刀老师，你来一下，这边有一个小朋友尿了。刀老师，刀老师、刀老师～”……，从早上七点半开始到现在12点小朋友休息，耳根子才算是清静下来。。，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闭着眼睛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味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息，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这种味道一直粘在她的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孩子们终于都躺下了。，看见主班老师周老师已经拉了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外套往身上一盖，看着小朋友午睡。。刀小小站在教室中间，看着东倒西歪的二十几张矮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午休时间该写观察记录，可她今天一上午连坐下来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脑子里全是乱的。，老师说过***一日生活皆教育，每个环节都要有目的有计划，可是——“一日生活皆教育”？
“刀老师。”
刀小小猛地回过神来，看见周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起来了。
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去把明天要用的教具准备一下，材料都在后面柜子里。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下午你帮我盯一下。”
“好。”刀小小应得很快。
周老师又坐回去了。
刀小小走到后面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各种材料，卡纸、皱纹纸、不织布、冰棒棍、毛球、胶枪、双面胶，全都混在一起，像被人打劫过一样。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把明天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手上的动作机械得要命，脑子里却在回放今天早上的画面。
早上七点半，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三天，她还想再早一点来，把教室再检查一遍，把今天要用的东西再确认一遍。结果她一进教室，小周老师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补昨天的教案。
“刀老师，你来了正好，”
小周老师头都没抬，“昨天那个家长反馈表你帮我写一下呗，我今天实在来不及了，就是几个孩子的在园表现，你随便写写就行。”
刀小小愣了一下，想说那不是你的主班工作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她接过那张表，坐下来开始写，写了没几个字，门口就传来孩子的哭声。
第一天入园的小男孩浩浩抱着妈**腿不肯松手，哭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刀小小放下笔跑过去，蹲下来哄他，说浩浩你看教室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哦，浩浩你看那边有小汽车哦，浩浩你先进来试试好不好？哄了快十分钟，浩浩终于松开妈**手，被刀小小牵进了教室。
然后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了。
这个哭了，那个尿了，这个打了那个，那个抢了这个的玩具。
刀小小像个陀螺一样在教室里转，一会儿蹲下来给这个擦眼泪，一会儿跑过去把那个从桌子上抱下来。
周老师在前面带着大部队做早操，刀小小在后面带着几个死活不肯做操的孩子在角落里玩积木。
八点四十，吃早餐的时间。
刀小小去分餐的时候才发现，今天的早餐名单她昨晚没来得及核对，有几个孩子对鸡蛋过敏，有几个不能吃面食，她完全不记得。
她站在分餐台前急出了一身汗，翻手机翻了好久才找到家长群里发的过敏源信息，手忙脚乱地把餐分好。
这时候小章老师走过来，端着水杯，看了一眼分好的餐，皱了皱眉：“刀老师，这个小朋友的面包上不能涂花生酱，**妈说过。”
刀小小低头一看，果然。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换。”
她赶紧把那份端回来，重新弄了一份。小宋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喝了一口水，转身走了。
那一刻刀小小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她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是自己没做好，可她也知道，小章老师昨天就知道今天早餐要分餐的，她没有提醒她，甚至没有提前告诉她今天有几个特殊饮食需求的孩子。
刀小小不想把人想得太坏，可那个念头就是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告诉自己，是自己想多了。刚来嘛，很多事情还没上手，不能怪别人。
上午的活动时间更是灾难。
她按照教案准备了一个美术活动，让孩子们用黏土做小动物。
她本来设计得很好，先在白板上示范了步骤，还准备了图片让孩子们看，结果实际操作的时候完全失控——有的孩子把黏土塞进了嘴里，有的把黏土拍成了饼然后开始扔，有的根本不听她说话一直在跟旁边的小朋友聊天。
她一边维持纪律一边帮助那些真的在做的小朋友，分身乏术，声音都快喊哑了。
周老师在旁边看着，终于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刀老师，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注意力时间很短，你的活动设计时间太长了，十分钟就够了。”
刀小小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教案是她昨晚加班到九点才写好的，明明是按照学校学的格式写的，目标明确、流程清晰、方法多样，可为什么一落地就全变了？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实习。
那时候她在省城一家公立***实习，带她的主班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教师，对她特别好，手把手地教她。
她写不好观察记录，老教师会帮她改；她不知道怎么跟家长沟通，老教师会给她示范；她活动设计有问题，老教师会私下跟她说，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让她难堪。
那时候她觉得***工作虽然累，但至少有人带着，有人撑着，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犯了错可以被包容。
可现在呢？
周老师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都坐着，只有必要的时候才会站起来。另外生活老师章老师，她只管保育那一块，教学的事完全不沾。
刀小小发现自己像一座孤岛。
没有人告诉她今天午餐的特殊饮食需求，没有人告诉她下午有个家长要来面谈需要她帮忙准备材料，没有人告诉她那个总是抢玩具的小男孩其实有轻度感统失调需要特别关注。
她只能靠自己问，靠自己看，靠自己犯错然后被纠正。
中午孩子们都睡了之后，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看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大学室友发来的“你那边怎么样”，还有一条是妈妈发的“晚上想吃什么”。
她先回了妈妈一个“随便”，然后点开室友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想说“我快撑不住了”，可打了又删，**又打，最后还是锁了屏。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一个优秀毕业生，在小县城的***里连一个美术活动都组织不好？
说她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干到晚上六点，午休时间都在补各种表格和记录，可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干好？
说她每个月的工资扣完社保到手还不到两千五，连给妈妈买件像样的生日礼物都费劲？
说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妥协？
刀小小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管。
光很白，白得刺眼，她觉得自己的脑子也像这盏灯管一样，一直在嗡嗡响，响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当初妈妈说的那些话，李叔的帮忙，省城的机会，她通通都拒绝了。
她不想去省城，不想让李叔帮她找关系，不想在那个饭桌上被人情绑架一辈子。可深市也没去成，妈妈哭了一整晚，说“你非要去那么远，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心软了，妥协了，最后在家门口这个小县城的私立***找了份工作。
离家近，骑车十五分钟，每天都能回家吃饭。
多好啊。
可她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刀老师，你还好吗？”章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
刀小小赶紧坐直了，笑了笑：“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累。”
“刚来都是这样的，”章阿姨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周老师身体不好，小宋呢，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她来了两年了，带过三个新老师了，没有一个待过一年的。”
刀小小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我不是说谁不好，”刘阿姨话说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你是个好孩子，但是这个地方，光有责任心是不够的。”
刘阿姨走了之后，刀小小坐在那里，看着教室里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小身影。
二十几个孩子，睡得东倒西歪，有的流着口水，有的抱着自己的小毯子，有的睡觉都不忘攥着一个玩具。他们那么小，那么柔软，那么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信任交给她。
她当初选择学前教育，不就是因为喜欢孩子吗？
可是喜欢能当饭吃吗？喜欢能抵消掉那些委屈和无力感吗？喜欢能让她在这个没有人带她的地方撑下去吗？
她不知道。
她忽然很想念大学里的老师，想念那些在课堂上侃侃而谈教育理念的日子。
那时候她觉得学前教育是一件特别崇高的事情，是“为祖国培养花朵”，是“奠基人的终身发展”。
她曾经在****里写过一句话——“学前教育不仅是知识的启蒙，更是人格的奠基。”
现在想想，写论文的时候她连一个真实的孩子都没带过。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妈妈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晚上炖了排骨，早点回来。”
刀小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孩子们起床的音乐，悠扬的钢琴曲在午后的阳光里流淌开来。
刘阿姨已经开始招呼孩子们起床了，小宋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走过去帮一个小朋友穿鞋子。
周老师也从椅子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朝刀小小招了招手。
“刀老师，下午户外活动你带一下，我要去开个会。”
“好。”刀小小又说了这个字。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向那些正在慢慢苏醒的小小身影。
她没有想深市，也没有想省城。
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笼子，走进了另一个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