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两碎银买条命------------------------------------------，指尖微凉。“小心你的鞋。”，字迹娟秀中透着凌厉，落笔收锋果决——写字的人受过良好的书法训练，且性格刚硬，不是那种扭捏藏掖的人。 。，轻轻一嗅——纸上有极淡的松烟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是合香，宫中常用的苏合香丸的气息，但浓度极低，说明写字之人并非直接佩戴此香，而是身处的环境中有人使用。，谁能用得起苏合香丸？。，塞入贴身衣襟之中。然后她弯下腰，从矮榻下摸出了自己那双绣花旗鞋。。她没有点蜡烛——蜡烛一亮，光从破窗纸透出去，有心人便知她深夜未眠。，一寸一寸地摸过鞋面、鞋帮、鞋底。，完好。——她的手指在鞋底后跟处停住了。。，是挑断了关键受力点的缝线。穿上走几步浑然不觉，但只要走到二三十步以上，鞋底便会与鞋帮脱离——在仪态考校中当众崩裂开来。，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怒意。
在职场上她见过无数下作手段——改PPT数据、删邮件记录、在述职报告里埋暗雷。但那些好歹有规则兜底，最坏不过丢工作。
这里，丢的是命。
她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回胸腔最深处，脑子飞速转动。
鞋子被动了手脚，说明有人在她离开屋子或者她入睡后进来过。后罩房位置偏僻，巡夜太监的灯笼光每隔半个时辰才扫过一次，作案窗口绰绰有余。
但更重要的是——送纸条的人和动鞋的人，显然不是同一个。
一个害她，一个救她。
害她的人目的清晰：让她在初选时出丑，当众被撂牌。手段隐蔽，不留痕迹，事后只会被当作鞋子质量差——穷人家嘛，买不起好鞋，怪谁？
救她的人更耐人寻味。此人不仅知道鞋被动了手脚，还知道她住在哪间屋子。要么是目睹了作案过程，要么——本身就在局中。
芷兰没有继续深想。眼下最紧迫的问题只有一个：明日初选，她没有备用的鞋。
她看了看手中的旗鞋。断了三处针脚，若用普通线补缝，天亮前勉强能修好——但她没有针线。
原身的包袱里只有换洗衣裳和棉布，出门仓促，针线盒落在了家中。
芷兰闭了闭眼。
这就是穷的代价。
但做HR十二年，她最擅长的就是在资源匮乏时找到那根“杠杆”。
她轻轻推了推地铺上鼾声如雷的嬷嬷：“嬷嬷，醒醒。”
嬷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嬷嬷，储秀宫后罩房管洒扫的，是太监还是宫女？”
“啊？”嬷嬷一脸茫然，“奴婢也不大清楚……方才来查蛇的那个管事宫女，手底下倒是跟着两个小宫女……”
“蛇被弄走之后，那两个小宫女去了哪个方向？”
嬷嬷努力回忆：“好像……往西边角门去了。西边角门外头有间值夜的耳房，洒扫的下人夜里就歇在那儿。”
芷兰立刻做了决定。
“嬷嬷，把碎银给我，拣一块最小的。再把那块干净棉布裁一条两指宽的下来。”
嬷嬷虽满腹疑惑，但还是照做了。芷兰摸黑将鞋揣入怀中，又拿了那条棉布缠在手腕上。
“姑娘要去哪？”
“去借根针。”
芷兰推门出去，廊下寂静无人，灯笼的光昏黄摇曳。她贴着墙根往西走，脚步极轻，避开了每一处可能发出声响的砖缝。
拐过两道弯，果然看见西角门外一间小耳房亮着豆大的油灯光。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芷兰没有直接进去。她先在门外站了片刻，听清了里头的对话。
“……今晚可真晦气，好端端的蛇不知哪来的。翠屏姐姐被管事骂了一顿，明早还得写条陈报上去。”
“怪谁呢，咱们这片本来就没人爱管。后罩房住的都是些不入流的秀女，伺候了也没赏拿，白费工夫。”
“嘘——小声些。万一让人听见……”
芷兰在心中迅速判断：两个底层小宫女，对现状不满，因为伺候低等秀女得不到赏赐。这种人不需要感情拉拢，只需要利益驱动。
她轻轻叩了叩门框。
屋内声音骤停，片刻后一张警惕的小脸从门缝露出来。
“谁？”
“叨扰两位姐姐。”芷兰微微躬身，声音温和而不谄媚，“我是后罩房的待选秀女，方才蛇的事多亏两位姐姐辛苦处置。夜里风凉，特来道一声谢。”
说着，她将手中那块碎银自然地搁在了门框上。
银子不大，约莫三钱，搁在门框上不推不塞，进退得体。
两个小宫女对视一眼，目光立刻变了。
在这紫禁城里，底层宫女太监一个月的份例银子不过几百文铜钱。三钱碎银，顶她们小半个月的收入。而且——从来没有秀女给她们打过赏。
“姑娘折煞奴婢们了。”年长些的小宫女连忙将门打开，“快进来说话，外头冷。”
芷兰跨进门槛，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墙角有个竹编的针线笸箩，里头插着几根粗针和半卷麻线。
她没有立刻提要求。
“两位姐姐怎么称呼？”
“奴婢春杏。奴婢秋叶。”
“春杏姐姐，秋叶姐姐。”芷兰笑了笑，“我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一概不知。往后若有不懂之处，还望两位姐姐多指点。”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不是“求你帮忙”，而是“请你指点”，给足了对方面子。
春杏眉眼间的警惕彻底卸了下来：“姑娘客气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芷兰这才不急不缓地从怀中取出那只旗鞋，语气平淡：“倒也没什么大事。我这鞋针脚开了线，怕是白日走路磨的，想借姐姐的针线缝两下。偏我出门急，针线忘带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只字不提“被人动了手脚”。
春杏看了看鞋，随手把笸箩递过来：“这有什么难的，拿去用便是。”
芷兰道了谢，取了针和结实的棉线，就着油灯开始缝鞋底。
她前世在大学勤工俭学时做过手工皮具，缝合针脚的手艺还在。原身断掉的三处针脚，她不仅补回去，还额外加固了两圈，比原来更结实。
缝鞋的间隙，她状似随意地和两个宫女闲聊。
“姐姐们在储秀宫当差多久了？”
“奴婢进宫第三年了。”春杏叹了口气，“一直在后罩房打扫，没挪过窝。”
“前头正殿的差事，是不是要有人举荐才能调过去？”
“可不是嘛。”秋叶撇了撇嘴，“正殿归翠屏姐姐管，她是管事嬷嬷钱嬷嬷的人。钱嬷嬷又是内务府**司郎中他**的表妹——您瞧，这关系绕得比九连环还紧。”
芷兰不动声色地将“钱嬷嬷**司郎中”这两个关键节点记在心中。
一盏茶功夫，鞋缝好了。
她将针线物归原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对了，春杏姐姐——今日分房时，领我去后罩房那间最角落屋子的宫女，矮个子，左眉尾有颗痣，是你们的人吗？”
春杏想了想，摇头：“不是。那是正殿翠屏手底下的人，叫小桃。”
“她平日跟谁走得近？”
春杏压低了声音，眼珠转了转：“姑娘，这话奴婢本不该说。但您给了赏，奴婢就实话实说——小桃前几日被人看见往承乾宫方向跑了一趟。承乾宫是哪位主子的地盘，姑娘大约知道？”
芷兰心中一震。
承乾宫——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虽已薨逝，但那里如今住着的，是佟佳氏一族最有分量的女眷之一。
她面上不显，只微微点头：“多谢姐姐。”
回到后罩房，嬷嬷正在门口焦急地张望。芷兰进了屋，将缝好的鞋放在榻边，又从碎银中取了两块，一块交给嬷嬷。
“嬷嬷，天亮后去给巡夜的小太监打个赏——就说谢他今夜**辛苦，不必多说旁的。”
“这……这也要打赏？”
“嬷嬷。”芷兰坐回榻上，声音很轻，“在这宫里，银子不是用来花的，是用来买消息和买平安的。四两银子花不了多久，但只要花对了地方，比四十两都管用。”
她低头看着自己修补过的旗鞋，针脚密实，看不出翻修的痕迹。
四两三钱碎银，已经花出去了六钱。
但她换回来的东西，远比银子值钱——两个后罩房的眼线，一条通往储秀宫管事层的关系链，以及一个关键情报。
小桃。承乾宫。佟佳氏。
再加上榻脚下那只绣着“佟”字的荷包……
芷兰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了一遍。有人要害她，幕后可能牵连佟佳一系；有人暗中递消息救她，此人身处高门秀女之中，能用苏合香，字迹刚硬——
她忽然睁开眼，想起了一个人。
方才蛇闹时，钮*禄·东珠出现在后罩房廊下，与她隔门对视。
那个眼神，不是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而是——确认。
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收到了什么东西。
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储秀宫正殿的梆子声。
嬷嬷打了个激灵：“姑娘，天亮了！该梳洗了！”
芷兰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后罩房的廊道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管事宫女尖锐的嗓音——
“都出来！钱嬷嬷有令——昨夜蛇患之事，要逐屋查验！凡屋中搜出异物者，即刻撂牌遣返！”
芷兰的目光瞬间落向榻脚下——
那只绣着“佟”字的荷包，还安安静静地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