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帅哥，该我问你吧！------------------------------------------。，从男人染血的衣袍下摆，移到他紧按腹部的、指节泛白的手，再攀上他紧绷的下颌，最后落进那双鹰隸般死死锁着阴影处的眼睛里。汗水混着血污，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凝聚，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痕迹。他呼吸的节奏越来越乱，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艰难，呼气时带着胸腔里沉闷的杂音，像破旧的风箱。，光脚踩在冰冷湿泥里，寒意从脚心窜到头顶。她握刀的手已经僵了，指尖因用力而麻木。背后的土墙粗糙不平，碎石子硌着肩胛骨，细微的疼。。计算他的失血量——从浸透衣袍的血迹范围看，至少八百毫升以上，可能更多。计算他的伤势——腹部贯穿伤？内脏出血？双腿骨折，移动受限。计算他的威胁程度——那双眼里的杀意做不得假，左手虚搭腰侧的位置，绝对是武器。即使重伤至此，这男人依旧像一头陷入绝境的猛兽，随时可能暴起噬人。，还是不救？。前世的祝念语，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濒死的病人。每一次，她都会拼尽全力，从死神手里抢人。可那是法治社会，有完善的医疗体系，有保护医生的法律。而这里……大昱朝，荒郊野外，深更半夜，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眼神如刀的男人。，可能惹祸上身。不救……“咳……”，随即是更粗重的喘息。男人身体猛地一颤，按在腹部的右手痉挛般收紧，指缝间涌出更多暗红色的血。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死紧，可喉间还是漏出了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吸气声。。，她听见他开口了。“出来吧。”，祝念语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低、沉，因失血和疼痛而带着明显的沙哑，可底子里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力量感——不是刻意拔高的威吓，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发号施令惯了的人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清晰，冷硬，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用躲躲藏藏。”，声音里甚至听不出太多虚弱，只有强撑出来的、刻意维持的平稳。可祝念语听出了那平稳下的裂痕——尾音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被他用更重的咬字压了下去。
她没动。
屏住呼吸，把自己更深地缩进阴影里。脑子飞速转动：他是在诈她，还是真的发现了？如果是诈，贸然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如果是真发现了……他伤成这样，视线应该模糊，怎么确定她的位置？凭呼吸？可她一直控制得很好。凭脚步声？她自问足够轻。
“呼吸。”男人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嘲讽的意味，“你控制得不错，但风向变了。”
祝念语瞳孔骤缩。
是了。夜风不知何时转了方向，从她这边，吹向他那边。她藏在墙后，风把她身上极其细微的气息——泥土味、草屑味、还有之前煮粥沾上的、淡淡烟火气——送了过去。对于感官敏锐的人来说，足够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躲，已经没有意义了。
祝念语从土墙后，慢慢走了出来。
她没有立刻完全暴露在月光下，而是先挪了半步，让半边身子仍留在阴影里。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也给了她观察对方反应的缓冲。
月光洒在她身上。
十一岁的小女孩，身量不足，瘦得可怜。一身粗布衣裙破烂不堪，沾满泥污，下摆还撕开了几道口子。赤着的双脚冻得发青，踩在冰冷泥地上，脚趾因寒意而微微蜷缩。头发枯黄散乱，用一根草绳胡乱束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不是属于孩童的眼睛。里面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警惕，像丛林里窥伺猎物的小兽。
她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衣袖宽大，遮住了手里的菜刀。左手虚按在腿边，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一个随时可以发力前冲或侧闪的姿态。
男人在她现身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刮过一遍，每一寸打量都带着冰冷的评估。当看到她只是个瘦小狼狈的小女孩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错愕的讶异，但随即被更深的戒备取代。
一个孩子？深更半夜，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庄子里？
他目光在她赤着的脚、破烂的衣衫、枯黄的头发上停留片刻，最后回到她脸上，锁住她的眼睛。那眼神太静，太冷，与这副瘦小身躯格格不入。
“你是谁？”
他问，声音依旧平稳，可祝念语听出了一丝紧绷。他在试探，也在观察。
祝念语没立刻回答。她也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他染血的腹部，再落到他明显不自然的双腿上。月光下，他按在伤处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发抖。他在强忍剧痛，可面上除了过分苍白和细密冷汗，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痛楚、警惕，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一切靠近之物的敌意。
看着他这副“明明快要撑不住了还强装镇定”的模样，祝念语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感觉。前世在医院，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患——失血、骨折、内伤，痛得冷汗直流，却还咬着牙硬撑，不肯哼一声，仿佛示弱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没想到穿越了，还能见到同款。
她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讽刺。于是，她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
“帅哥，是我问你吧？”
声音清脆，还带着点小女孩特有的稚嫩腔调，可说出的话和那懒洋洋的神态，却让男人明显一怔。
“好端端的，你出现在我家，”祝念语继续道，甚至往前又挪了半步，彻底走出了阴影，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她摊了摊左手，示意这破败的院子，“擅闯民宅是犯法的，你知道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里真的是她温暖舒适的家，而不是四处漏风、满地狼藉的废墟。
男人盯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她的神态和措辞。“帅哥”？“犯法”？这种用词和语气……
祝念语说完，也立刻反应过来了。看着男人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惑，她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三十一岁的灵魂，顶着十一岁的壳子，一不留神，现代用语就蹦出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语调放得更符合这个时代一点，但还是没能完全抹去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咳……公子，”她换了称呼，目光落在他那身虽然破损但依然能看出价值不菲的暗紫色锦袍上，“此处是我的……暂居之所。夜深人静，公子为何会出现在此？还……伤得如此之重？”
她刻意在“我的暂居之所”上加重了语气，强调自己的“主人”身份，虽然这“家”破得连贼都不会光顾。同时，目光在他伤口和双腿上扫过，点明他伤势严重，处境堪忧。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和戒备丝毫未减，甚至因为她刚才那番“不合时宜”的言论而更深了些。他在判断——判断这个突然出现的、言行古怪的小女孩，是敌是友，是意外还是陷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寒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祝念语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抱了抱手臂。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男人眼里，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似乎说这些话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路过之人，被歹徒追杀，受伤误入此地，暂避片刻。”他语速很慢，字字清晰，像在斟酌用词，“稍后……自会有人来接应。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他说得简单，但信息明确：我是被迫的，是受害者，只是暂时在这里躲一躲，很快会有人来带我走，不会给你添麻烦。
祝念语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飞速盘算。
被追杀？看他这身伤，确实像经历了一场恶斗。腹部可能是刀剑伤，双腿骨折像是从高处坠落或重物砸压所致。但“路过”？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这一处破庄子，他“路过”到这里？
还有“有人接应”。深更半夜，在这种地方？如果他真有后手，为何不发出信号，反而在这里硬撑？是信号发不出去，还是……接应的人，根本不可靠，或者，来不了？
疑点太多。他的话，真真假假，恐怕连三成都不可信。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目光却落在他按在腹部的右手上——那里，鲜血还在缓缓渗出，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身下的茅草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失血量在增加。脉搏……虽然离得远看不清，但从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微微发紫的嘴唇、以及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来看，心率肯定很快，血压在下降。腹部受创，最怕内出血和脏器损伤。如果伤及重要血管或内脏，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男人身体猛地一颤。
像是终于压制不住那汹涌的痛楚，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牙齿死死咬碎的闷哼。按在腹部的右手痉挛得更厉害，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却又在下一秒狠狠撞回背后的断木上，用那点反作用力，勉强维持住坐姿。但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牵动了腿上的伤，他左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变得灰白。
豆大的冷汗，密密麻麻从他额角、鬓边沁出，汇聚成流，滚落下来。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印，才把那声冲到喉咙口的痛呼咽了回去。只有那双眼睛，因为剧痛而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却依旧死死地、带着近乎凶狠的固执，盯着祝念语。
仿佛在说：我没事。我还能撑。
祝念语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清冷，照着他惨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袍，也照着她沉默的、稚嫩却冰冷的面容。
她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发抖的身体，看着他额角滚落的冷汗，看着他咬破的嘴唇渗出的血珠，看着他眼中那强撑的、不肯熄灭的光。
作为一个医生，她见过太多痛苦，太多挣扎，太多在死亡线上徘徊的求生欲。她曾无数次伸出手，把那些人拉回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穿上白大褂那天就立下的誓言。
可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生锈菜刀、藏在袖中的右手。这只手，太小，太瘦，没有消毒手套，没有手术刀，没有无影灯，没有输血设备，没有一切她熟悉且依赖的现代医疗条件。
她又抬头，看向那个男人。他依旧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的戒备和敌意，没有丝毫减弱。那不是一个伤患看向可能施救者的眼神，那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危险人物，审视着一切不确定因素的眼神。
救了他，之后呢？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被追杀？他的“接应”是真是假？如果他是恶人，救了他，岂不是放虎归山？如果他背后牵扯着什么麻烦，自己这个自身难保的相府弃女，又该如何自处？
理智在尖叫：不要管！离开这里！回到破屋，锁上门，天亮之前，不要再出来！
可双脚像钉在了地上。医生的本能，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那一声声压抑的、破碎的闷哼，那不断渗出的、暗红色的血，那苍白脸上滚落的、冰冷的汗……所有细节都在她脑中放大，汇成一句冰冷的判断：失血性休克前期。如果不尽快止血、固定、补充液体，他撑不到天亮。
月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废墟上扭曲交叠。
祝念语站在明暗交界处，一半身子沐在清冷月华下，一半隐在浓稠黑暗里。她看着那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男人，看着他那双即便剧痛也依旧锐利如刀、写满戒备和不屈的眼睛。
袖中的菜刀，刀柄被掌心汗水浸得湿滑。
她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寒意的夜气。
然后，极其轻微地，向前迈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