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樟树与重逢------------------------------------------，暑气未消，空气里永远飘浮着一股潮润的、带着植物辛涩的气息。那是樟树的味道，深深浸透了这个依山傍水的小城，也浸透了陈屿的整个少年时代。，站在**高中部门口新漆的伸缩门前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三年了。初中毕业离开时，他以为再也不会以学生的身份回到这里。中考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他抛向城东那所升学率惊人、也压抑得惊人的重点高中，日夜与题海和排名搏杀。而此刻，他竟然又站在了这里——身份却变为高一新生，回到了初中**的高中部。。他拼尽全力考上的那所重点高中，因为校区扩建工程延期，高一新生不得不借用其他学校的校舍过渡一年。而他被分配到的，恰恰是这里。他曾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樟树，每一块被踩得光滑的石阶。，缴费，找到班级，领书，找宿舍铺床。整个过程，陈屿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新同学们兴奋地交谈，互相打探着来自哪个初中，他却只是沉默地完成该做的事。他的思绪飘忽着，像窗外被热风吹得摇晃的樟树叶。。不是打听来的，而是初中毕业时就知晓的事实。她成绩优异，顺理成章地直升了**高中部。三年间，这个名字像一个被封存在记忆角落的符号，只在极偶尔的深夜，或被一道相似的数学题型勾起的瞬间，才会模糊地浮现。他以为已经淡忘了。毕竟，高中三年兵荒马乱，足以覆盖很多更鲜明的事物。，呼**混杂了旧日气息的空气时，某些沉睡的东西，开始不安地躁动。。校长在崭新的**台上慷慨陈词，关于未来，关于梦想。陈屿站在七班的队列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他望向斜前方三班的区域。。穿着和其他所有人一样的浅蓝色校服，扎着马尾，身姿挺拔。可陈屿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仅仅是一个背影的轮廓，一种熟悉的、属于那个人的姿态，就足以让血液轰然涌向头顶。耳边校长的话语、周围细微的嘈杂声，瞬间退得很远。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那个背影，手心开始冒汗。？会不会只是错觉？相似的身高，相似的发型，在这上千人的统一着装里，太容易认错。，人群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动起来，朝着各个教学楼散去。陈屿被人流裹挟着向前，眼睛却焦急地追寻着那个浅蓝色的背影。他看到她随着三班的人流，拐向了左手边的教学楼。，他脱离了自己班级的队伍，像一尾逆流的鱼，朝着那个方向挤过去。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越靠近那栋他曾经也很熟悉的初中部教学楼（现在被高一使用），樟树的气味越发浓烈。这气味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更多被尘封的细节：初中时她坐在他斜前方，低头写字时颈后细软的绒毛；体育课后她回到教室，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的样子；她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亮得像盛满了星子。，背靠着湿漉漉的、爬着青苔的墙壁，微微喘息。这里相对僻静，是他记忆里她以前课间偶尔会来透口气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像一个等待奇迹的傻瓜。，奇迹真的发生了。。走在中间的那个，正是林薇。
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她长高了一些，褪去了初中时最后一点圆润的婴儿肥，下巴的线条变得清晰柔美。头发剪短了些，在脑后扎成一个更利落的马尾，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浅蓝色的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披着，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阳光挣扎着穿透浓密的樟树冠，在她身上投下摇晃的、细碎的光斑。她正侧头和同伴说着什么，眉眼舒展，笑容明亮，是十六岁少女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生动。
陈屿僵在原地，呼吸都屏住了。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血液奔流时嗡嗡的鸣响。他看着她，像在凝视一个失而复得、却明知不属于自己的梦境。
原来，没有忘记。
一分一毫都没有。
那些被题海和压力暂时掩埋的情感，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压缩成了密度更大的块垒，沉在心底最深处。此刻，只因再见她一面，便如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构筑起来的所有平静。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汹涌的情绪淹没时，林薇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头看了过来。
视线在空中交汇。
陈屿浑身一紧，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跑。太狼狈了，像个小偷被当场抓获。
林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惊讶和确认。她和同伴低语了一句，独自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
陈屿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以惊人的速度变红发烫。他强迫自己站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地面，盯着她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和旁边一丛被之前雨水打蔫了的野草。
“陈屿？”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在几步外响起。
他不得不抬起头，喉咙发干，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林薇。好巧。”
“真的是你啊！”林薇脸上的惊讶化作了纯粹的、带着老同学重逢喜悦的笑容，“我刚才看着有点像，没敢认。你也考回附中了？”她用了初中的习惯称呼。
“啊……是，是啊。”陈屿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舌头仿佛打了结。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的、如果重逢该如何从容打招呼的场面，忘得一干二净。“学校安排，过渡一年。”
“太巧了！”林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却又似乎多了几分爽朗，“我在三班，你呢？”
“七班。”他报出班级，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遗憾。楼层不同，教室也隔得远。
“那也很近嘛！”林薇似乎并不在意物理距离，语气轻快，“真好，老同学又碰上了。对了，你刚来，对学校还不太熟吧？虽然你以前待过，但高中部这边还是有些不一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他机械地点头，目光掠过她校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段红色绳结——似乎是某种幸运饰品的系绳。初中时没见她戴过。新的习惯，新的细节。他像个贪婪的观察者，默默记录。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樟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陈屿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问她暑假过得怎么样，问她适不适应，问她……无数个问题在舌尖打转，却一个也问不出口。他怕暴露太多，怕显得太急切。
幸好，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划破了略带尴尬的寂静。
“呀，要迟到了！”林薇轻呼一声，对他挥了挥手，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我先走啦，回见！”
“回见。”他看着她浅蓝色的身影轻快地跑上楼梯，消失在转角。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走过时带起的、极淡的洗衣粉清香，混在浓烈而持久的樟树气味里，几乎难以分辨。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正式上课铃打响，校园重新被一种规矩的寂静笼罩，才慢慢转身，朝着自己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阴处的青苔湿滑，他差点踉跄了一下。
鼻腔里是熟悉的樟树气息，眼前晃动着那抹浅蓝色和灿烂的笑脸，耳畔回响着她那句“回见”。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久久无法平息。
他知道，完了。
某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在题山卷海之下的世界，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轰然复苏，清晰得毫发毕现。那场始于懵懂初中、被他强行中止的、无声而漫长的雨季，在中断三年之后，竟以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无可抵挡的姿态，重新降临。
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走向教学楼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进一个既旧且新的、充满**与酸涩的轮回。他不知道这次“回见”之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但他清晰地预感到，有些东西，一旦重新开始，恐怕再也无法轻易停下了。
樟树的气味萦绕不散，如同命运无声的宣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