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骰子与旧日医院------------------------------------------，湘瑶领着木介拐进了一条被黄沙半埋的商业街。。那种透明的淡**液体顺着后颈流进领口，把背包带浸出一道湿痕。木介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颈椎第三节的连接点在轻微摩擦骨头，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他需要接驳液。湘瑶说学堂在西边三十里，以这颗头的状况，走不了那么远。“前面有个旧医院。”湘瑶走在前面，钢管扛在肩上，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学堂以前在那里藏过一批药。可能有接驳液。可能？也可能被修道者翻过了。或者被奇迹生物的人登记在册。或者被保险公司拿去当保费了。好。”。“你不问我是哪种？到了就知道了。”木介把背包带往上拽了拽，“问多了浪费口水。”。招牌横在路面上，锈得看不清字。一只变异蜥蜴趴在倒塌的橱窗里，背部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骨质甲片，正用分叉的***自己的眼睛。它看了一眼路过的两人，判断打不过，继续舔眼睛。“学堂的药为什么会藏在这种地方？因为学堂的人也会受伤。也会死。”湘瑶踢开脚边一块碎玻璃，“但不是每个人都撑得到回学堂。所以外围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藏药点。旧医院是其中一个。谁负责藏？我师傅。”。木介没有追问。废土上提起一个人时的语气比内容更重要，湘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避开一块还没长好的痂。。准确地说，是旧医院的残骸。五层楼塌了两层半，剩下的一半斜**地面，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外墙爬满了一种紫色的藤蔓，叶片肥厚，边缘长着细密的锯齿。酸雨后长出来的变异种，碰到皮肤会起灼伤，但根茎里有能喝的清水。
“后门。”湘瑶绕过正门的瓦砾堆，钻进一条窄巷。
后门被一个倒下的档案柜卡住了。两人合力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里面很黑，空气里有消毒水挥发殆尽后的淡淡酸味，和另一种更重的味道——尸臭。
“有人来过。”木介说。
湘瑶没吭声，从腰间摸出一根荧光棒，掰亮。惨绿色的光照出一条走廊，地上散落着病历本和碎玻璃。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渗出一缕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两人对视一眼。木介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抽出缠布铁管——比上次那根更粗，是他路过废弃工地时捡的钢筋，一头缠着从大巴座椅上撕下来的布条。湘瑶举着钢管走在前面，荧光棒的光在墙壁上拖动两人的影子。
门推开。
一具**靠着药柜坐着，已经死了至少两天。穿着奇迹生物科技的白大褂，胸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肋骨向外翻，像一个打开的文件柜。他手里还攥着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奇迹生物科技的徽标——一只眼睛被放大镜盖住。
“被研究的变异体跑了。”湘瑶蹲下来检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胸口是从里面炸开的。他大概把什么东西带回来做****，低估了它的攻击性。”
木介没有看**。他在看药柜。柜门大部分被砸烂了，药品散落一地，但他要的不是药。接驳液不是药，是学堂的医师根据一种变异真菌的分泌液改良出来的特殊溶液——废土上只有学堂的人会配。
“在这里。”湘瑶从墙角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三管淡**的液体，用密封蜡封着口。
“够吗？”
“一管能撑三天。”湘瑶把铁盒递给他，“三管够你走到学堂。”
木介接过铁盒。正要道谢，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不是变异兽，也不是**诈尸。是一种很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很重的东西砸地板。
湘瑶的荧光棒照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正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对。不是人。
那东西有人的轮廓，但背上扛着一个巨大的正立方体，比它的身体还大，像一块骰子被放大了几百倍。骰子表面坑坑洼洼，刻着点数——不是普通的点数，每一个凹坑里都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液体，又像光。扛着骰子的“人”没有脸。它的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皮肤，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它在说话。
“两位，”声音从骰子内部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共鸣，“有兴趣做个交易吗？”
湘瑶的钢管已经举起来了。木介按住她的手。他在废土上走了四年，见过太多怪东西，但这个——这个不一样。它没在攻击。一个会在出手前先问“有没有兴趣”的东西，至少可以听一听。
“什么交易？”
“测一次运气。”那东西走近了一步，湘瑶的荧光棒照在它光滑的脸上，没有反射出任何光泽，“我是骰商。给我一枚金币，你猜这骰子落地时的点数。猜中了，运气会站在你这边一周。猜错了，运气会反过来。”
“荒诞。”湘瑶说。
“废土上的一切都荒诞。人吃人荒诞吗？穿**服的推销员荒诞吗？没有头的人用别人的头活着荒诞吗？但这些都是真的。相比之下，一枚金币买一周的运气，不算荒诞。”
木介沉默了几秒。
“我们没有金币。”
“有的。”骰商没有脸的脑袋转向他背上的背包，“你背包里有一颗头颅，原主人在死前藏了一枚金币在牙齿缝里。你没检查过吗？”
木介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检查过。每一颗头他都用过，但没有一颗头他仔细检查过——用别人的眼睛看不属于自己的脸，他没想过翻别人的嘴。
他把背包卸下，拉开拉链。四颗头安静地躺在里面。他拿起一颗，犹豫了一下，掰开它的嘴。当啷。一枚金币从后槽牙的缝隙里掉出来，滚到地上。
湘瑶瞪大了眼睛。骰商没有笑——它没有脸——但骰子上的点数流动得似乎快了一些。
“交易成立。猜点数吧。”
木介捡起金币。金币很旧，正面铸着一张他不认识的脸——年轻男人，五官和他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下巴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他没有多看，用拇指弹了一下，金币飞上半空，翻转，落在骰商摊开的手掌上。
“猜吧。”
“四点。”
骰商没有回应。它微微侧身，把背上那巨大的骰子卸下来，砸在地上。闷响震得走廊里的碎玻璃都在颤。骰子直立着，没有滚动。骰商抬起一只手按在骰子表面，往下一推。
骰子开始滚。笨重，缓慢，碾压过地上的瓷砖碎片和干涸的血迹。一，三，六，二，五——骰子停下来了。朝上的那面，凹坑里四个光点在缓缓流动。四点。
骰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身上摸出一根红色的丝带递给木介。
“系在手上。一周之内，你的运气会比平时好一些。记住，只是一些。运气不是奇迹，只是概率的微小偏移。”
木介接过丝带，系在手腕上。丝带发着很淡的红光，温热，像刚流过血的皮肤。
“有意思。通常猜第一个点数的人都会猜错。你是第三个猜对的。”
“前两个是谁？”
骰商没有回答。它重新扛起骰子，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到阴影边缘时，它停了停。
“提醒一句。那个研究员的**里还有一种寄生物没死。吸多了你们的呼吸，它大概该醒了。”
说完，它消失了。
然后那具白大褂的**开始动。
湘瑶骂了一声，抓起钢管。木介把铁盒塞进背包，拉链都来不及拉好。**胸口那个向外翻的洞里，一只拳头大的甲虫正从肋骨缝隙中挤出来，背上长着一排透明的翅膀，刚接触空气就开始抖动。
砰砰砰。甲虫振翅，声音像有人急速敲打铁皮。
木介抄起缠布铁管，侧身挡在湘瑶前面，一棍抽在甲虫身上。甲虫被砸飞，撞在墙上弹了一下，翻过来继续振翅。
“跑！”
两人冲出门，把走廊里的档案柜拽倒堵住门口。身后传来甲虫撞在金属柜上的脆响，和一阵越来越远的振翅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两人靠着医院外墙大口喘气，湘瑶的脸被紫色藤蔓的汁液溅到，正在发红。
“那个骰子鬼——它知道你的头里有钱？”
“它还知道研究员**里有甲虫。”木介摸了摸系在手腕上的红丝带，温热的，像脉搏，“它什么都知道。”
“你信它？”
“不完全信。但它给的丝带是真的。”木介站起来，把背包拉链拉好，铁盒贴着背放稳，“在废土上，不害你的东西就可以暂时信一信。”
湘瑶没说话。她低头处理脸上的灼伤，动作利落，显然是老手。木介在旁边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丝带。歌女的直觉在他脑子里轻轻拉了一下——湘瑶处理伤口的动作和她师傅藏药的习惯，一定有关系。
走出商业街，路边开始出现广告牌。铁皮做的，歪歪斜斜插在沙地里，用荧光漆刷着醒目的大字——“死后有保障，活着才安心。复活不是奇迹，是契约。你快乐，所以我们存在。”
“保险公司。”湘瑶说，“过了这片广告区，就是他们的据点。”
木介看着那些广告牌。最后那块牌子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嘴角咧得太大，两颗眼珠子画成了金币的形状。
“他们真的能复活？”
“他们说能。签了契约，交够快乐，死后复活。”湘瑶踢了一脚广告牌的支架，没踢动，“但我没见过复活的人。只见过交完快乐变成空壳的人。”
木介没有说话。他注意到路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蹲在一堵倒塌的围墙下，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雨衣，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红色绒布，布上放着一颗水晶球。水晶球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像是液态的烟雾。
“算命。”那人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一枚旧币一次。不准不收费。”
湘瑶停下脚步。“又是这种——”
“可以。”木介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硬币——不是金币，是他在大巴残骸里翻到的。他把硬币放在桌上。
算命人低头看了一眼硬币，没有拆穿。他伸出一只手按在水晶球上。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是废土上的人。水晶球里的烟雾旋转加速，然后缓缓聚拢，形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木介盯着那团影子。影子在动——像是一个人在走，背着一个很大的包，朝着一扇门走去。门很高，黑色的，上面刻着他不认识的符号。然后门开了，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门后睁开——
水晶球啪地裂了一条缝。
算命人缩回手，沉默了几秒。“你的运势很奇怪。有人刚给了你运气。但运气和运气是会互相抵消的。你手腕上那根丝带，它给的好运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吸走。”
“什么东西？”
“你自己。”
木介没有说话。算命人把硬币推回来。“这单不收钱。送你一句话——下次猜骰子的时候，别猜四。四不吉利。”
“你认识骰商？”
“它欠我一顿饭。”
“它没有嘴。”
“所以这顿饭它永远还不上。”算命人的语气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东西，“这种买卖，我做了不止一次。”
湘瑶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走吧，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保险公司的据点。”
两人继续上路。走出没多远，算命人在身后喊了一句：“保险公司的人今天在前面镇子上搞活动，买一送一。去晚了赠品就没了。”
木介回头想道个谢，但那堵墙下已经空了。只剩一阵风卷着黄沙，从那位置吹过去。湘瑶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是不是第二个猜对骰子的人。”
“有可能。”
广告牌越来越密集。从每隔几百米变成了每隔几十米，字也越来越大。“想再见到你的亲人吗？生前不投保，死后没处跑。”最后一块广告牌直接立在路中央，画着一扇敞开的门，门里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影，头上戴着一对角。塑料的，喷了金漆，但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白色泡沫。
“到了。”湘瑶说。
不是一栋楼。是一整条街。一条被改造过的商业步行街，两侧店铺全挂上了保险公司的招牌。穿**服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扛广告牌，有的拿着契约书，有的在街边弹吉他唱歌。歌词是“复活不是梦”。
木介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个穿粉****服的姑娘拉住了。她的角是海绵做的，歪在一边，看着更像兔子耳朵。她笑得非常真诚：“先生**！我是您的专属保障顾问小圆！您对复活契约有了解吗？”
“没有。”
“那太好了！没有了解就说明您还活着，活着就是最好的投保时机！”小圆的语速飞快，“我们的契约非常简单——您只需要在活着的时候定期缴纳一点点快乐。任何快乐都可以，笑声、满足感、心跳加速的瞬间，都可以——”
“怎么个完整复活法？”木介打断她。
“就是完完整整呀！身体、记忆、意识，全部保留！”
“身体受伤了呢？”
小圆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我们建议在签契约的同时购买一份附加险，叫‘遗体完整保障计划’……”
湘瑶在旁边冷笑。“也就是说，死了是什么样，复活还是什么样。被啃掉腿，复活了也没腿。”
“这位女士，‘路过的’不是一种身份，是一种逃避——”
“我不怕死。”
“每个人都这么说——”
木介趁两人拌嘴的时候继续往街里走。街上的顾客不多，但有一些穿着普通的人坐在店铺门口台阶上发呆。他注意到一个蹲在墙角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契约书翻来覆去地看。契约书只有三行字。
木介蹲下来。“你看多久了？”
“两个月。”
“签了没有？”
“签了。”
“那你在看什么？”
“在看这上面有没有说，复活以后还不用不用交保费。”男人把契约书翻了一面，对着光照，“我儿子签的。签完第三天就死了。被变异鼠**的。他回来了。但不是他。”
木介站起来，在街上走了整条街，看到了“复活纪念品来生咖啡”和贴满整面墙的“复活成功案例”——每一张照片都刻意挡住了眼睛。
湘瑶从后面追上来。“别看这些了。你想进总部？”
“你知道在哪？”
湘瑶朝街尾扬了扬下巴。那里有一栋比其他建筑都高的楼，门口站着一排穿黑西装的人，头上长着真正的角。“区域总部。只有在那里才能见到真正的保险公司高层。我是学堂的人，不能进去——学堂和保险公司有情报协议，但不允许正式弟子进入他们的核心区域。”
“你不是正式弟子。”
“外围也不行。”
“那你在外面等我。”木介把背包带紧了一圈。
“你不怕他们扣你？”
“他们不会。”木介说。铁匠的手正在微微发热，是那颗头里的残存直觉在提醒他——前面有危险，但没有杀意。危险和杀意在铁匠的感觉里是两回事。危险是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杀意是需要砸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