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齿轮与歌声------------------------------------------。，是整栋楼被一层什么东西覆盖着——活的，微微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表皮。木介走近的时候，那层黑色物质表面睁开了一只眼睛，瞳孔竖着，盯了他一秒，又闭上了。“活的。”湘瑶在他身后说。“地狱来的东西，总得有点地狱的样子。”。她是学堂的人，哪怕是外围弟子，也不能踏进保险公司的区域总部——这是四方势力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她在街角等他，钢管横在膝上，靠着半截倒塌的灯柱，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活着出来”。，走了进去。，最早的一份日期是四年多前——末日降临后的第一个月。末日刚降临他们就开张了。除非他们知道末日会降临。这个念头在铁匠头里已经转过一次，现在歌女接过来，又转了一遍。。。装修很素，没有那些刻意营造地狱气氛的塑料角和金漆骷髅，只是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盆绿萝。不是变异种——叶片是正常的绿色，叶脉清晰，盆土**。在废土上养活一盆绿萝比养活一个人还难。。三十出头，黑色套装，没有任何**元素。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笑了一下。微笑很漂亮，但眼睛不笑。瞳孔是暗金色的，里面有某种纹路在缓缓转动，像老式钟表的齿轮。“请坐。叫我魅就行。或者魅经理。魅魔这个称呼有点——你不觉得暴露年龄吗？”。歌女的直觉比铁匠细腻得多。铁匠看人看的是威胁——块头、武器、站姿、重心。歌女看的是别的。她注意到魅魔的指甲涂着暗红色指甲油，颜色像凝固的血，但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有一小块磨损——不是磕碰，是长期握笔写字磨出来的。这个**会手写记录。“你对我们的服务感兴趣？还是说——你只是路过，顺便看看**长什么样？我听说你们有情报业务。”
魅魔的笑容停了一拍。不是尴尬，是重新计算。
“情报业务是付费的。不是公开的。”
“我可以付。不是保费。”木介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四颗人头的发顶从帆布口里露出来，在接待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灰白。“我付别的。”
魅魔看了一眼背包。那一眼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歌女注意到了。歌女生前在昏暗的场子里唱了十几年，她见过太多假装不看她的男人。真正不看她的人，和假装不看她的人，眼球停留的位置差了半寸。魅魔的眼球停在了背包左数第三颗头上——谷子。她认识其中一颗。或者全部认识。
“情报业务不对外。你是从谁那里听说——”
“从我这里。”
声音从门口传来。骰商扛着它那个巨大的骰子挤进来，门框不够宽，骰子卡了一下，撞掉了一角墙皮。碎渣簌簌往下掉，落在魅魔刚擦过的地板上。
“借贵方的情报系统查点东西。不白嫖。”骰商从骰子背面不知哪个位置摸出一枚金币，拇指一弹。金币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魅魔的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才停下。
魅魔拿起金币对着光看。金面上印着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五官和木介有几分相似，但更硬朗，下巴线条像刀削出来的。她把金币翻过来，背面不是人头，是一只眼睛。被放大镜盖住的眼睛。奇迹生物科技的徽标。
“你欠他的？”魅魔问。
“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记不清了。轮回太多，账乱了。”
魅魔把金币压在手掌下，翻开那本厚重的笔记本。这次翻到的页面是空白的，但她用手指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符号，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空白处浮现出来，像蚂蚁从裂缝中爬出。
“查什么。”
“谷仓。”木介说，“北边的谷仓。原主人被审判处死了。我要查这个人死前三个月内见过谁，去过哪里，埋过什么。”
魅魔的手指在书页上滑动。那些小字不断浮现又消失。她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抬起头。
“这个人的情报有。但需要交换。交换条件：你背包里的一颗头颅。”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杀你的人头——是你自己的收藏品。情报业务第一单半价。以后每查一次，收你一颗死人头。”
骰商从骰子后面发出一声金属质感的低笑。“魅经理今天心情好。平时第一单不打折。”
木介没有问为什么心情好。歌女知道，当一个女人主动给你打折的时候，要么她喜欢你，要么她在盘算什么更大的东西。魅魔不属于第一种。
“半价是多少。”
“半价就是——我先告诉你一部分。你觉得值，再付另一半。”
魅魔低头看笔记本。那些浮现的小字在纸面上缓缓流动，像池塘里的蝌蚪。“谷仓主人，本名谷镇，末日降临前是奇迹生物科技的档案***。死前三个月内，他去过三个地方：保险公司总部、学堂外围的旧医院、以及交易所——现在叫鬼市。他在保险公司总部见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她合上笔记本，“值第二半。”
“你想好了吗。哪颗头。”
木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进背包夹层，摸出了一颗头。纤细，眼眶深，嘴唇薄。歌女。
“这颗头的主人生前是个唱歌的。她的耳朵比普通人灵，眼睛比普通人毒。她的记忆里有你想知道的东西吗？没有。但她能听出别人话里的破绽，能看出来一个人的手是不是在说谎。我刚换过她的头，她的本能还留在我身上。所以我知道——”
他把歌女的头放在办公桌上，“——你在看到背包里那几颗头的时候，眼睛停在了谷子头上。不是随便看了一眼。你的瞳孔转速加快了一倍。你认识谷镇。或者认识他脑子里藏的东西。谷子对你来说值更多。所以谷子我不会现在给你。你可以先收这颗歌女——然后告诉我谷镇在保险公司总部见了谁。”
接待室里安静了片刻。魅魔看着桌上歌女紧闭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又看回木介。她瞳孔里的齿轮转速终于慢了下来，像一只收紧的捕兽夹。
“你比刚才那颗头有意思多了。”
她没有拿歌女。她把笔记本翻开到另一页，用手指画了一个符号。然后撕下那页纸，折成方块，推到木介面前。
“先欠着。下次一起付。”
木介拿起纸块，没有打开。他知道这里面写着谷镇见过的人——但他也明白了另一件事。魅魔之所以肯赊账，不是因为歌女值这个价。是因为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让她的齿轮加速了——她实在摸不准这个随时换头的怪物到底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你后颈上有东西。接驳渗液——学堂的配方。看来你认识学堂的人。”魅魔端起茶杯，轻吹了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算赠品。不用还。”
“什么。”
“修道者中有人在等你。不是那些虫级的杂兵。是更高的。他们说你的身上挂着一种不属于你自己的味道。他们说那是贪婪。”
木介把折好的纸块装进背包侧兜，背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魅魔。她也在看他——不，她没看他的脸。她在看他手腕上那根红丝带。丝带正以肉眼不可察觉的速度在缓缓变暗，像慢慢熄灭的火炭。
门关上。骰商扛着骰子跟在后面出来，在走廊里又撞掉了一块墙皮。它从骰子背面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木介——一枚金币，和刚才给魅魔的那枚一模一样，正面是那张相似的脸，背面是那只被放大镜盖住的眼睛。
“还你。”
“我没借你钱。”
“提前还。下次还要测。运气用完了。”
骰商没有等他的回答，扛着骰子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砸在地板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木介出了总部大门。湘瑶从街角的灯柱旁站起来，钢管横在肩上。她看了一眼木介的脸——还是歌女——然后说：“你进去的时候背上是四颗头。现在还是四颗。”
“没少。”
“她没拿？”
“赊账。下次还。”
湘瑶的眉毛动了一下。“保险公司从来不许赊账。他们的契约条款比沙子还多。”
“说明她不想做一锤子买卖。”木介把背包带紧了紧，“走吧。离开这里再细说。”
两人朝街口走去。身后保险公司那些劣质霓虹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闪闪烁烁。小圆还在街角追着路人推销，声音乖得像糖浆熬过了头：“您对死后有什么规划吗——现在签还来得及——买一送一——”
木介没有回头。他的手在背包侧兜上按了一下，里面装着魅魔给他的那张纸条，还没来得及打开看。
出了那条街，废土的荒凉重新扑面而来。沙尘，废墟，干涸的河床，远处变异兽的低吼。湘瑶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她走了一阵子，忽然开口：“那个骰商跟你说了什么。”
“它说运气用完了。”
“才一天。”
“一天就够在总部见一面区域经理。”木介说，“它的丝带给的不是好运，刚好够用。不多不少。”
湘瑶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废土上有这样一种家伙——它们不是人，也不是变异体。它们在旧世界里就已经存在了。末日只是让它们从暗处走了出来。”
“学堂有档案？”
“没有。是我师傅说的。他说旧世界有很多东西假装是人，末日后就不装了。骰商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木介没有回应。他想起骰商对魅魔说的话——“上辈子，或者上上辈子。轮回太多，账乱了。”如果它不是开玩笑，那它至少活了几百年。几百年都在背着一颗骰子做生意，那它见过的无头人，应该不止他一个。
天黑前他们找到了一栋塌了半边的老房子。湘瑶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变异兽巢穴的痕迹，在墙角清出一块地方生火。火光在断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木介把魅魔的纸条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谷镇在保险公司总部见了学堂的创立人。见完这个人的第二天，学堂建了一座档案馆。”
他把纸条递给湘瑶。湘瑶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扔进火里。纸条卷曲，焦黑，化成灰烬。
“学堂的创立人。”湘瑶的声音很平，但握着钢管的手指关节泛白，“学堂的创立人，在末日降临前，是奇迹生物科技的核心研究员。代号M-0001。我师傅一直在查的，就是他。”
“他知道这个人去了哪里吗。”
“不知道。但我师傅说，M-0001在末日降临后发现自己的研究所烧成了一片白地。所有档案都被清空了。不是烧毁——是清空。有人提前把关键实验的资料全部转走，然后才放的火。M-0001以为是自己的同事干的。他在废墟上想了三天，然后在**天创立了学堂。”
木介没有说话。歌女的直觉在颈后轻轻拉了一下——魅魔给他这个情报，不是好心。她知道他会把纸条给湘瑶看，也知道学堂内部有人不想让这个情报被翻出来。她把这个情报免费送他，是为了让他把它带进学堂，像一个点着了引线的**包。
“她利用你。”湘瑶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层。
“对。但她利用我的前提是，这份情报是真的。如果她骗我，我下次不会还她头颅。长远生意她亏不起。”
“你下次还打算去见她？”
“不一定。”木介靠在墙上，歌女的颧骨在火光里投出浅浅的阴影，“但她说了——以后每查一次，收一颗死人头。说明她觉得我的头会越来越多。”
湘瑶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处理肩上的绷带。晚饭后，歌女的耳鸣渐渐涌上来，那首永远唱不完的歌又在他颅骨内侧循环。今晚旋律比平时更清晰——不是单音节了，是一句完整的歌词，翻来覆去地唱，像唱片跳了针。
“在座诸位，都是我的镜子。镜子碎了，歌还在唱。”
他在歌女那残存的记忆深处翻找，然后手腕不知怎么就停住了。那个坐在昏暗场子里唱完最后一个音的人，确实在某一刻对自己说过这句话。字不是想出来的——是歌女的嗓子替他记着的。
木介从背包里拿出那管昨天从旧医院取回的接驳液，拍在后颈上。凉意漫开，耳鸣轻了。他靠着墙根闭上眼，手指还搁在背包拉链上。窗外没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夜行变异兽的嚎叫。湘瑶睡在火堆另一边，钢管横在膝头，呼吸均匀。
他将手腕上的红丝带转了一圈。丝带的红光又暗了一层，但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