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转校生------------------------------------------。，两侧石柱上“明德格物”四个大字笔画工整。夏洝从出租车上下来，司机帮她搬出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这所学校，表情微妙地变了变，然后什么也没说，收了钱便开走了。，打量着这所将在接下来一年半里容纳她的学校。主教学楼是六层的灰白色建筑，窗户整齐划一，每一扇都关得严严实实。再往后能看到两栋稍旧的楼——一栋挂着“实验楼”的牌子，另一栋的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窗户大多被封死，只有顶层几扇还留着玻璃，远远看去像几只空洞的眼睛。“夏洝同学？”，深蓝色套装一丝不苟，头发盘得纹丝不乱。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我是德育处的顾主任，欢迎你来到澜川。”她伸出手，手掌干燥有力，“你的档案我们已经看过了，成绩很优秀。希望你能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低跟黑皮鞋在水泥路面上敲出节奏均匀的响声。校园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宣传栏里贴着各类通知和表彰。最新的一张是上周的“校级优秀学生干部公示”，排在第一个的名字被人用黑色马克笔圈了出来，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笑着把那张通知揭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想好了：“有些学生不懂事，乱涂乱画。走吧，宿舍在这边。”，跟在后面拐进宿舍楼的通道。，条件比普通高中好得多。夏洝到的时候，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盘腿坐在床上吃薯片看手机，见她们进来，手忙脚乱地跳下来，站姿僵硬得像被点名的士兵。“周晚，又在床上吃东西。”顾主任语气不算严厉，“这是新来的转学生夏洝，分到你们宿舍了。你多照顾一下。”。等顾主任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重新活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洝：“你就是新来的？我叫周晚，周期的周，晚上的晚。你是从哪里转来的？为什么高二了还转学？家庭原因。”夏洝把行李箱放到靠窗的空床位前，开始收拾东西。——几套换洗衣服，一些书，一个洗漱包。二十分钟不到就全部整理完毕。周晚在旁边看着，偶尔塞一把薯片进嘴里，评价道：“你东西好少。不像我，我妈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来。”
夏洝关上柜门，柜门内侧的小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五官端正，表情平静，眉眼间带着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冷淡。
周晚大概觉得新室友太过寡言，也不在意，换了个话题开始介绍学校的各种信息。说到学生会的时候，她的语气明显变了，带上了几分真心的佩服。
“学生会在我们学校特别厉害，比老师说话都好使。尤其是***沈雾学姐——成绩永远年级第一，什么活动都是她组织，脾气好得不得了。我们学校没人不喜欢她。”
“是吗。”夏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兴趣。
“真的！”周晚以为她不信，加重了语气，“上周有个高一学妹摔得鼻血都出来了，沈雾学姐二话不说扶她去医务室。这种事她做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我总觉得吧……她有点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你都看不清镜子本身了。”
夏洝微微侧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周晚一眼。
周晚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就随便说说。你可别到处传。”
“不会。”
下午四点半，离晚自习还有一段时间。夏洝说想熟悉一下校园环境，周晚给她指了图书馆的方向，又叮嘱了几句“别去旧楼那边”之类的话，重新窝回床上看综艺。
夏洝走出宿舍楼，慢慢沿着甬道走了一圈，记下了每栋建筑的相对位置。通往旧教学楼的路口立着一块蓝色告示牌，写着“施工区域，禁止靠近”，但牌子已经生锈，显然立了很久。她没有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图书馆。
澜川的图书馆外观普通，里面藏书比想象中丰富。夏洝在书架间慢慢走着，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她选的位置背靠墙壁，面向门口——这是多年来的习惯，在任何新环境里都要坐到能观察到最多角度的地方。
她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澜川私高的宣传册翻开。扉页是校长致辞，配了一张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的老者照片。内容枯燥而正式，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历任校长名录中，有一位姓纪的校长在七年前突然卸任，之后没有任何后续介绍。前前后后的校长都有照片和详细履历，只有他，除了一行“纪文渊，任期三年”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正要把这页拍下来，余光捕捉到一个动静。
一个女生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走进来。她穿着澜川的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熨帖地贴合肩膀，长发松松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抱着一摞书，推门的动作很轻，门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夏洝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女生走到借阅台前，和图书***低声交谈了几句，笑着应了什么。从侧脸看，她的笑容很温和，像那种习惯对每个人报以善意的人。
办完手续后，她抱着书朝阅览区走来。经过夏洝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夏洝抬起头。
两个人目光在这一刻正式交汇。
近距离看，这个女生的五官比侧脸更精致，眉眼间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她肤色很白，瞳仁格外深黑，看人的时候目光专注，像是此刻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值得她关注。
“你就是今天新转来的同学吧？”她微微笑了笑，语气像和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招呼，“我是沈雾，学生会的。下午在教务那边看到你的名字了，没想到在这里碰到。”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被听见又不突兀。她说话时把抱着的书往身前拢了拢，像怕书掉下来，也像一个让她显得不那么有距离感的小动作。
“你好，”夏洝说，“我是夏洝。”
“夏天的夏？”
“嗯。水字旁的洝。”
“很少见的字。”沈雾偏了偏头，想了想，笑道，“洝，水流平稳的意思。和你的气质挺配的。”
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夸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夏洝说了声谢谢，目光落在她抱着的书上——最上面一本是《社会心理学》，下面隐约能看到《异常行为分析》和另一本厚册子。
沈雾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选修课的参考书。你要有兴趣可以来找我，我那还有几本入门的。”
说完她没有多留，点了点头往二楼走去。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学期的选修课安排表。你们年级的明天才能发，这张你先看，有些课需要提前选，晚了报不上。”
她把纸放在桌上，笑了笑，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轻而稳，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几乎不发出响动。
夏洝等她走远了，低头看那张纸。是一张打印的课程表，折得整整齐齐。她翻过来，背面空白处右下角夹了一张手写的小纸条：“A205 周四第七节 心理学选修 还有名额”。
字迹工整漂亮，像印刷体。但署名处不是沈雾的名字，而是一个用黑色水笔画的、小巧的雾状图案，像一团被圈起来的云。
夏洝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几秒，把纸条折好，夹进宣传册里。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橙红色的晚霞映在对面的旧教学楼上，给那些爬满枯藤的外墙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顶层那扇留着的窗户反射着一小片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合上宣传册，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晚自习在教室进行。夏洝被安排在高二（3）班，靠窗的倒数第三排。这个位置能看到大半间教室的全貌，也能看到窗外走廊上偶尔经过的人。班主任姓林，教物理，说话慢条斯理，对她的到来表示了简短而公式化的欢迎。
班里同学对新来的转学生保持着适度的好奇，几个前排女生回头看了她几眼，后排两个男生交头接耳了几句，很快被林老师一个眼神压下去。夏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都是普通高中生的样子，听课的听课，走神的走神，偷偷玩手机的也有那么一两个。
唯一让她多看了一眼的，是前排靠门位置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从头到尾没转过头，一直低着头写东西，肩膀微微内缩，坐姿带着刻意把自己缩小的感觉。夏洝注意到她校服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几道已经愈合的浅色痕迹。
晚自习结束后，大家陆续散去。夏洝经过那个女生座位时，对方刚好站起来，两个人差点撞上。夏洝侧身让了一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同一行字，字迹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
她只来得及看清最后一行：“别回头看。”
女生飞快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了夏洝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惶，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然后她低下头，抱着笔记本快步走出教室。
夏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离开后次第熄灭，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身后的教室已经全空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持续。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独自走出了教学楼。
夜风比傍晚更凉了。宿舍楼方向灯火通明，而校园深处，旧教学楼沉在一片完全的黑暗里。
夏洝朝宿舍楼走去，没有回头。
这是来澜川的第一天。平静，正常，正常得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
但她知道，越干净的镜子，越容易照出不该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