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四之前------------------------------------------，夏洝做了一件事：观察。、谁最后一个走。午休时哪些人结伴去食堂、哪些人总是一个人。****教室里座位的排列、走廊里灯光亮起的顺序、宿舍楼熄灯前最后几分钟的动静。（3）班一共四十二人，大部分是澜川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彼此有经年累月的熟悉。少数几个转学生被礼貌地接纳，但仅仅是礼貌。没有人排挤她，也没有人特别亲近她，她像一个被放在棋盘边缘的棋子。：所有人对旧教学楼讳莫如深。有一次课间，后排一个男生抱怨图书馆太挤，随口说“还不如去旧楼找间空教室自习”，周围两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种默契的、不约而同的集体噤声，像是有人在他们共同记忆里按下了静音键。那男生自己意识到了什么，讪讪改了口。。她在班里话不多，该听课听课，该写作业写作业。几天下来，周围人对她的评价出奇一致：安静、有点冷、不太合群但也不讨厌。这正是她想要的。，是周晚。——话多、表情丰富、对任何事都能发表三段评论。但她有一个优点：不期待回应。她絮絮叨叨跟你说话，但并不真的需要你认真回答，偶尔点个头或“嗯”一声就够了。这种单向的、不耗费精力的交流，让夏洝在适应新环境的同时不至于完全孤立。。高二的体育课男女分开上，女生这边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夏洝打了一局就退到场边喝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看台方向，发现最上面一排坐着一个女生——正是晚自习那天差点和她撞上的那个。：“你在看苏茗？她叫苏茗？嗯，上学期转来的，也才来半年多。平时不太说话，没什么存在感。”周晚擦着汗说，“听说她以前成绩挺好的，但这学期一次考得比一次差。有人说她晚上老做噩梦，睡不好觉——哎，你去哪？”。，而是隔了两个位置坐下，拧开水壶喝了一口。苏茗被这个动静惊动，侧头看了她一眼，认出是新来的转学生，眼神里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点，但手指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笔记本。“你本子拿反了。”夏洝说。，慌忙把笔记本翻过来，耳根泛红。
沉默持续了几秒。夏洝没有追问任何事，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水，目光落在体育馆中央正在对打的几组人身上。她给人的感觉是——我只是恰好坐在这里，并不是冲着你来的。
也许正是这种不带有压迫感的距离，让苏茗的紧绷慢慢松下来。她犹豫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被球拍击打的脆响淹没：“你也看到了对吧？”
夏洝转过头：“看到什么？”
“那个。”苏茗没头没尾地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些浅色的痕迹上，又像被烫到一样移开，“别回头看。”
然后她站起来，抱着笔记本快步走下看台，消失在体育馆的侧门。
这是第二次了。夏洝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周四到了。
夏洝没有提前选课，也没有去找沈雾问任何关于心理学选修的事。周四下午第七节，她准时出现在A205教室门口。她选这门课的理由很简单——她想看看沈雾到底要做什么。一个人主动给你信息，要么是示好，要么是试探。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你身上有对方在意的东西。
A205是一间小型多媒体教室，大约能坐三四十人。夏洝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大部分是高年级学生，也有几个她没见过的生面孔。她选了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教室的入口和大部分已经就座的人。
上课铃还没响，沈雾从前门走进来。
她今天把长发披散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教案和笔记本电脑——这副打扮让她看起来不像学生，更像是助教或者代课老师。她走到讲台前，熟练地打开投影仪，把课件调出来。屏幕上显示出课程名称：《心理学基础与实践》。
上课铃响了。沈雾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欢迎大家选修心理学基础课。我是你们这门课的……算是助教吧。主讲老师是宋医生，校医室的宋医生，但这个学期他临时有事，前几节课由我来代。”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中带着一点自嘲，“所以严格来说，我是一个代课的学生。如果讲得不好，请大家多多包涵。”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低笑。夏洝注意到，前排几个女生在沈雾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上写满了崇拜。
沈雾开始讲课。令夏洝意外的是，她确实讲得很好——条理清晰，举例生动，声音稳定而有节奏，完全不像一个高二学生在临时代课。她讲的是“记忆与认知偏差”，讲到“虚假记忆”这一节时，举了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案例：研究者通过暗示和重复**，成功让受试者“回忆起”了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记忆不是录像机，”沈雾说，“它更像是一本被人反复修改的草稿。每一次回忆，都在修改记忆本身。如果修改的人足够高明，你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最初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她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整个教室，在夏洝的方向停了一瞬。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夏洝感觉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节内容有什么特别的吗？还是沈雾只是恰好看了她一眼？
下课后，夏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没有打算去找沈雾——来上课已经是释放了一个信号，过多主动反而会让自己失去观察的位置。
但沈雾先找到了她。
“夏洝。”沈雾在教室门口叫住她，笑得温和，“你真的来上课了。我还怕你觉得我是在推销。”
“心理学挺有意思的。”夏洝说。
“那你来对了。”沈雾和她并肩走出教室，脚步不快不慢，“宋医生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不是普通校医。你要是对这方面有兴趣，可以多跟他聊聊。他办公室在医务室后面那间，一般下午在。”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给对心理学感兴趣的新同学提供资源。但夏洝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沈雾在给她指一条路。一条通往某个特定方向的路。
“好，谢谢学姐。”夏洝语气平淡。
“不用这么客气。”沈雾笑了笑，在走廊的岔路口停下脚步，“我下节还有课，先走了。下次见。”
她朝教学楼方向走去。夏洝站在岔路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融进教学楼长长的阴影里。
沈雾给她的那张纸条上画了一个雾状图案。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这是一个微小的、可能毫无意义的细节。但也可能是一个信号——一个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夏洝把双手**外套口袋里，朝宿舍楼走去。
周四晚上的澜川格外安静。周晚请了假回家，宿舍里只有夏洝一个人。她躺在床上翻着手机，忽然听到楼外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如果不是窗户开着一条缝，根本听不到。
她没有开灯，起身走到窗边，侧身往楼下看。
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侧面的墙根处。一个是苏茗，另一个——是沈雾。
沈雾站在苏茗面前，侧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微笑。她说了句什么，苏茗猛地后退了一步，然后飞快地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跑步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沈雾一个人站在路灯下，目送苏茗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过了几秒，她忽然抬起头，朝夏洝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夏洝没有躲。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她站在阴影里，从这个角度沈雾应该看不清她的脸。但沈雾的目光确实在这扇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荡的校园里渐渐远去，轻而稳，像在图书馆木质楼梯上的那些脚步一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夏洝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她想起沈雾代课时说的那句话——“记忆不是录像机。它是一本被人反复修改的草稿。”
想起苏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别回头看”。
想起宣传册上那个任期三年就消失的纪校长。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碰撞、试探、寻找着彼此的连接点。但线索还太少，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把手机屏幕摁亮，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澜川私高。
搜索结果的最上端是学校官网，下面几条是去年的招生广告和优秀毕业生采访。再往下翻，翻到第八页，一条六年前的本地新闻论坛帖子引起了她的注意。标题很短，只有一行字：
“有谁知道澜川那个纪校长后来怎么样了？我表姐是他助理，说他走的时候办公室全是——”
帖子内容被截断了，需要点进去才能看全文。夏洝点了一下，页面跳转，弹出一个灰色的提示：该帖子已被删除或不存在。
她退出浏览器，关了手机。
窗外起风了。九月的夜风吹过旧教学楼的方向，发出低低的风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