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医务室的门------------------------------------------。一周五天半，每天从早自习到晚自习，时间被切割成四十五分钟一节的小块，精确而重复。在这种重复里，人很容易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觉得日子过得既快又慢——快是因为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慢是因为这种节奏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开始有意识地在****绕路回宿舍。不是每次都走同一条路，而是不断变换路线，像一个在熟悉新领地边界的动物。她把这些路线上能观察到的信息记住：哪些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会亮红灯，哪些是坏的；哪几间办公室晚上不锁门，哪几间永远紧闭；保安巡逻的时间和路线是否有规律。。她做这些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是刻在本能里的习惯。，她路过医务室。，和主教学区隔了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磨砂玻璃门，门上贴着绿色的十字标志，旁边挂着一块铜色铭牌：校医室 宋问之。。，晚自习刚结束不久。这个时间校医还在，并不算太奇怪。让夏洝停下脚步的，是磨砂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一个坐在椅子上，看轮廓是个穿校服的学生；另一个站在旁边，身形高大，应该是校医本人。他们的对话声透过玻璃门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位置，还是能捕捉到一些碎片。“……不是你的错。那些画面……不是真的。”，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专业性的温和。，声音太小，听不清楚。接着是宋医生的回应：“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旧楼那边了？我跟你说过，离那里远一点。”。，让自己更隐蔽了一些。，音量陡然增大，这一句她听清了——“我每天晚上都看到她们！她们从楼梯上走下来，身上全是水！”，像是说话的人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深呼吸。看着我。你告诉过别人这件事吗？”
“……没有。”
“很好。不要告诉别人。别人不会理解的。”停顿了一下，“下周同一时间再来。我会帮你调整用药。你做得很好，真的。”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里面的学生站起来准备离开，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动了动。夏洝没有犹豫，转身走进旁边的楼梯间，贴着墙壁站在门后。
几秒后，医务室的门开了。出来的人低着头快步走过走廊，校服袖口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有浅色的痕迹。
苏茗。
夏洝等她走远了，才从楼梯间出来。她没有再看医务室，直接回了宿舍。
周晚已经洗完澡了，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看到她就问：“你怎么又这么晚？”
“散步。”
“大半夜散步，你这习惯也是奇怪。”周晚没深究，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晾着，往自己床上一倒，“对了，周五晚上学生会组织迎新活动，在多功能厅，你要不要去？”
“迎新？”
“就是老生给新生搞的那种，有零食有游戏有节目。虽然不是强制参加，但不去的话会被说不合群——”她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就是说，可以去一下，露个脸就行。”
夏洝想了想：“沈雾会去吗？”
“沈雾学姐？当然去啊，她就是迎新活动的组织者，每次这种活动都是她主持的。”周晚翻了个身，撑着下巴看她，“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上次在图书馆碰到过，她给了我一张选修课的表。”
“噢——我就说嘛，沈雾学姐对人就是好。”周晚没有多想，打了个哈欠，“去不去？去的话我帮你留个位置。”
“去。”
周五晚上的多功能厅被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彩灯和气球，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饮料和零食，角落里甚至搬来了一台音响放音乐。来的学生比夏洝预想的多，大部分是高一新生，高二高三的也不少——看来沈雾的号召力确实不一般。
夏洝和周晚到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十几分钟了。沈雾站在前面讲话，没有用话筒，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希望所有新同学都能在澜川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她微笑着说，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学生会。我们不是摆设，是真心想帮大家解决问题的。”
掌声响起。夏洝也跟着拍了拍手。
接下来的活动是分组游戏，新生被随机分成几组，由老生带着做破冰互动。夏洝被分到第三组，带组的是一个高三的男生，性格开朗，把气氛搞得很热闹。夏洝配合着玩了几轮，表现得不热情也不抗拒，恰到好处地融入。
游戏间隙，她假装去拿饮料，走到了多功能厅侧面的走廊。这条走廊连接着多功能厅和主教学楼，晚上很少有人走。她站在走廊窗前喝饮料，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夏洝转过头。沈雾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
“里面有点闷，出来透口气。”夏洝说。
“也是，人多的地方确实闷。”沈雾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的位置，也看着窗外，“你看起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还好。”
“周晚说你平时话不多，但观察力很强。”沈雾偏过头看她，笑容温和无害，“她还说你对旧教学楼特别感兴趣。”
周晚说的？夏洝心里打了一个问号。她不记得自己和周晚提过旧教学楼的事。以周晚的性格，确实有可能把自己平时多看旧楼几眼的事拿出去说，但沈雾主动提起这个，是在试探什么吗？
“好奇而已，”夏洝说，“那么大一栋楼空在那里，谁都会多看两眼。”
“好奇是好事。”沈雾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果汁杯，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有些地方，好奇就够了，不要真的走进去。学校禁止靠近那座楼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结构不稳，楼板会塌。”沈雾回答得很流畅，像背过无数遍的台词。她喝了一口果汁，换了个话题：“上次的心理课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意思。”
“宋医生下下周就回来了，他会讲得更专业。”沈雾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深入了解的，也可以直接去医务室找他。他对有兴趣的学生总是很热情。”
第二次了。这是沈雾第二次向她指路医务室。
“好。”夏洝说。
沈雾笑了笑，端着果汁杯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看着夏洝，多功能厅里透出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对了，苏茗的事……我听说了。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如果有人找她聊天的话，可能会说一些奇怪的东西。”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担忧，“如果你听到什么不合常理的话，不用太当真，也别到处传播。对她好，对你也好。”
说完她走回了多功能厅，重新拿起话筒，笑着宣布下一轮游戏即将开始。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
夏洝握着饮料杯站在原地。沈雾最后那句话听起来是在关心苏茗，也是在保护新来的同学不被“奇怪的话”吓到。但换个角度听，它也可以是一种温和的警告——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别当真，别传播，闭嘴。
她不知道沈雾是在保护苏茗，还是在控制苏茗。甚至这两种可能也不是互斥的。
迎新活动九点半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周晚兴奋地问她玩得怎么样，她说了句“还行”，然后问周晚有没有跟沈雾聊过自己的事。
“啊？没有啊。”周晚一脸茫然，“沈雾学姐那么忙，我哪有机会跟她聊天。怎么了？”
“没什么。”
周晚没有和沈雾聊过。那么沈雾口中的“周晚说你话不多，但观察力很强”，是从哪里来的？
是沈雾自己观察到的，然后假托了周晚的名义。而夏洝不得不承认——这招很聪明。如果夏洝去问周晚“你是不是跟沈雾说了我的事”，得到否定回答后，夏洝就会知道沈雾在说谎，沈雾在暗中关注她。但换一个角度，如果夏洝不去问周晚，沈雾传递的信息就依然是有效的——一个无害的热心学姐，在和新同学闲聊。
夏洝选择了不问。
她不想打草惊蛇。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隔周的周三，夏洝在晚自习结束后又路过了医务室。
这一次医务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她放慢脚步，听到里面传来宋医生的声音——不是在和学生谈话，而是在打电话。他的语气和跟苏茗说话时完全不同，冷硬、简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我跟你说过了，她的情绪阈值已经到临界点了。如果再出现刺激源，我不敢保证这次能控制住。”停顿。“我不管你们那边怎么想，我这个月的报告会如实写。她不适合继续参与。”
又一个停顿，更长。然后宋医生的声音带上了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你拿那个实验压我没用。纪校长当年怎么收场的，你应该比我清楚。”
纪校长。
夏洝的脚步几乎停了下来。她没有在原地逗留，继续往前走，但每一步都迈得很慢，把耳朵捕捉到的每一个字都烙在脑子里。
身后传来挂电话的声音，然后是宋医生一声低沉的、无法分辨情绪的叹息。医务室的门被从里面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闭合，那道漏出来的光线随之消失。
走廊重新陷入昏暗。
夏洝走出教学楼，站在夜色里，抬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的方向。那栋楼依然沉在一片完全的黑暗中，只有顶层那扇窗户——永远亮着一盏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光。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