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时候他还记得妈**脸。后来他忘了——不是被机器抽走的，是时间。时间把那张脸从他脑子里一点一点地擦掉了，先擦掉眉毛，再擦掉眼睛，再擦掉鼻子，最后剩下一个模糊的、没有特征的轮廓。他有时候会在梦里看到那个轮廓，但醒来就忘了。
3
转折发生在一个冬天。
不是具体的某一天，是某一段时间。先是灰工装换人了。新来的灰工装是个年轻男人，姓林，戴着一副橡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他不叫贝奥武夫“7号”，他叫他“喂”。不是客气，是不知道该怎么叫。合同上写的是“D-07”，但那个编号念出来不太好听，“滴零七”，像骂人。所以林工叫他“喂”。贝奥武夫不介意。他已经被叫了十一年“7号”，换一个称呼，哪怕是“喂”，也是一种变化。
林工和之前的灰工装不太一样。他不会随便用高压水枪冲人，也不会在贝奥武夫呕吐的时候骂他“废物”。他会在投料之前检查废料的成分，把特别毒的挑出来，放在一边。贝奥武夫问他：“不给我吃吗？”林工推了推眼镜：“这些东西吃下去你的胃会穿孔。我帮你换一批。”
“合同上说我要吃两百公斤。”
“合同上没说你要吃死。”
贝奥武夫看着林工，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这句话是真的关心还是随口一说。林工的表情很平，但眼神不冷。那种眼神，贝奥武夫在很多年以前见过一次。他在墨西哥老家的小诊所里看病，医生用听诊器听他的胸口，听到一半皱了一下眉，又听了一遍，然后把听诊器摘下来，放在桌上。那个医生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不是害怕，不是嫌弃，是在认真想“这个人怎么了”。
林工开始教他写字。不是用笔和纸，是用手指在舱壁的灰尘上。林工说：“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以后出去了怎么找工作？”贝奥武夫说：“我出不去。合同还有九年。”林工沉默了一会儿，说：“合同是合同，你是你。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你是什么种族？”林工忽然问。
贝奥武夫想了很久。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消化舱里，没人关心他是什么种族，只关心他能消化什么废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