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头一回上班就想拍桌子------------------------------------------，苏晚宁就被阿檀从被窝里*了出来。“苏姐姐，起床了，卯时了。卯时是几点？”苏晚宁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五点。五点是人起的时间吗？钦天监的人都这个点儿起，顾大人说了，观天象要趁天亮前。”，但还是爬了起来。她不是那种会赖床的人，上辈子值夜班的时候，凌晨三点的闹钟一响她也能爬起来，只是嘴上的抱怨从来不会少。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这辈子的工作强度跟上辈子差不多，只不过上辈子对着电脑屏幕，这辈子要对着老天爷那张脸。，差点没把牙龈刷出血来。阿檀在旁边看得直乐，说“苏姐姐你怎么连刷牙都不会了”，苏晚宁说“我失忆了，啥都不会”，阿檀就信了，认认真真地教她怎么用柳枝。。粥很稀，馒头很硬，但苏晚宁吃得很香。上辈子她经常不吃早饭就去上班，胃疼了才想起来喝杯热水。现在不吃不行，阿檀盯着她，顾大人也盯着她，好像她是三岁小孩一样。，她去正堂报到。。王守正坐在最里面，捧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把他的红鼻头熏得更红了，像一颗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红枣。他看到苏晚宁进来，嗓门大得像敲锣。“哟，小苏来了！身体好了？能干活了？能了。”苏晚宁说。“那可太好了！你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林大人一个人忙得脚打后脑勺，赵大人那个糊涂蛋又帮不上忙，顾大人又不***手数据的事，我只好天天喝茶王大人，”林鹤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不冷不热，“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王守正嘿嘿笑了两声，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苏晚宁看了一眼林鹤亭。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大堆卷宗，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往一张大纸上抄什么东西。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像蚂蚁排队一样整整齐齐。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赵明远坐在林鹤亭对面，面前也摊着卷宗，但他的注意力明显不在卷宗上。他看到苏晚宁进来，眼睛一亮，张嘴就要说话，被林鹤亭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赵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顾怀远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到了？”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那就开始吧。”
苏晚宁找了个角落坐下，听他们开会。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各人汇报自己手头的工作。王守正说昨晚观星象正常，没有异常天象。林鹤亭说北直隶各府的气象灾异记录已经整理到天启四年，还剩两年的没抄完。赵明远说历法校对改完了，顾大人您再看看还有没有错。
每个人都说了，每个人都很快，没有废话，没有上辈子她最烦的那种“我再补充两点”。苏晚宁坐在角落里，觉得这个工作氛围还行，除了冷了点。
“苏晚宁。”顾怀远突然叫她。
她抬起头。
“你从今天开始，帮林大人整理气象灾异记录。林大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懂的就问，不要自己瞎琢磨。”
苏晚宁想说“我整理过十年的气象数据，不用人教”，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上辈子就是因为太爱顶嘴，跟领导关系搞得很僵。这辈子她想试试能不能改改这个毛病。
“好。”她说。
林鹤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散会后，苏晚宁走到林鹤亭的桌前，问:“林大人，我从哪开始？”
林鹤亭低头写着字，没抬头。“你先看看这些卷宗，看完了再说。”
他指了指桌角一堆半人高的卷宗。苏晚宁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大概有二十多卷，每一卷都有她手臂那么粗。她伸手拿了一卷，打开，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繁体，竖排，没有标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上辈子看惯了气象图上的各种符号，繁体字而已，连蒙带猜总能看懂。
她抱着那堆卷宗回到自己的位子，开始看。她的位子在正堂的另一个角落，一张小桌子，一把硬木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和一套笔墨纸砚。她不会用毛笔写字，但可以先看，不用急着写。
第一份卷宗记录的是天启元年春天的灾异。她扫了一眼，大意是:三月，京师大风，拔木。四月，山西大旱，民食草根。五月，**蝗灾，遮天蔽日。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转化成数据:大风，大概几级？拔木的话，至少八级以上。大旱，降水偏少百分之多少？蝗灾，跟干旱有关系，干旱之后容易闹蝗虫。
这些事单独看，每一条都是“正常灾害”，放在一起看就不太对了。一年之内，大风、大旱、蝗灾全来了，这不是单个灾害，这是一个链条。大风把树刮倒了，土地失去了防风屏障，干旱加剧，干旱导致蝗虫爆发。
苏晚宁在脑子里把这些点连成了一条线，然后又连上了另一条线。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灾害的频率和强度都在增加。这不是她的猜测，是数据告诉她的。她上辈子看了十几年数据，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不对劲。
她翻到天启三年的卷宗，里面有一条记录:七月，京师大雪。
七月下雪。
她把这条记录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七月，夏天，下雪。这不是小冰期的正常现象，这是气候系统已经紊乱的信号。按照这个趋势，接下来的几年会越来越冷，灾害会越来越频繁，粮食减产会越来越严重。
她放下卷宗，抬起头，发现林鹤亭在看她。
那个目光很淡，像是不经意间扫过来的，但苏晚宁觉得他不是不经意。这个人看人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会盯着你看，但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落在你身上，像一只猫蹲在角落里，不叫不动，但你的一举一动它都看在眼里。
“看完了？”他问。
“看了一部分。”苏晚宁说。
“有什么想法？”
苏晚宁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林鹤亭值不值得信任，不知道他是那种“你说啥我都信”的人，还是那种“你说啥我都觉得你瞎说”的人。但她想起顾怀远说的话，“你说出来，信不信是别人的事”。
“灾害的频率在增加。”她说。
林鹤亭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继续。”
“天启元年到天启三年，平均每年重大灾异记录大概是十五条。天启四年到天启六年，平均每年二十五条以上。增加了将近七成。”
林鹤亭放下了笔。
他看着她，这一次不是扫一眼，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他问。
“数出来的。”苏晚宁说，“我把每一年的记录数了一遍，分成了四类，风灾、旱灾、水灾、雪灾。天启元年到三年，总数是四十七条。天启四年到六年，总数是七十九条。七十九减去四十七是三十二，三十二除以四***概是零点六八，就是将近七成。”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课文。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早上，不吐不快。
林鹤亭沉默了片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
苏晚宁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以前是啥样的？”
“你不怎么说话，”林鹤亭说，“你做事很勤快，但你不说这些。你把数据整理好交给我，我写报告，就这样。你不会跟我说‘增加了七成’这种话。”
苏晚宁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知道原来的苏晚宁是那种不爱说话的性子。她上辈子是个话多的人，尤其在讨论工作的时候，说起来没完没了，同事说她“开会一个人能顶三个人”。
“我可能是病了一场，脑子清醒了。”她说。
林鹤亭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
“把你数的这些写成一份简短的呈报，交给顾大人。”他说。
“怎么写？我不会写毛笔字。”
林鹤亭的笔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
“你不会写毛笔字？”
“失忆了。忘光了。”
林鹤亭没说话。他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推到她面前，又把自己的笔递给她。苏晚宁接过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第一次学写字，撇不是撇捺不是捺，“苏”字的草字头写得像两把叉子。
林鹤亭看了一眼，把笔拿回去。
“我帮你写，”他说，“你说，我写。”
苏晚宁愣了一下。“你帮我写？”
“你失忆了，忘光了，”林鹤亭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帮你写。你说什么我写什么。”
苏晚宁看着他。这个人话少，不爱理人，但她刚才说“不会写毛笔字”的时候，他没有问“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怀疑的表情，他只是说“我帮你写”。这种不追问的态度，让她觉得舒服。
她开始说，他开始写。
她说了灾害频率的数据，说了天启三年的七月大雪，说了灾害从单一型向复合型转变的趋势。她尽量说得简单直接，不加修饰，因为林鹤亭的笔跟得很紧，她说什么他就写什么，一个字都不改。
说到“如果不提前准备，接下来几年冻死的人会更多”的时候，林鹤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苏晚宁。
“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苏晚宁接过来，看了一遍。她的字写得很丑，但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上面，不多不少。
“没有漏。”她说。
林鹤亭把纸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封口，在上面写了“顾大人亲启”四个字。
“你送去给顾大人。”他说。
苏晚宁接过信封，走出正堂，穿过院子，走到顾怀远的房门前。门是关着的，她敲了两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顾怀远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文书堆得比林鹤亭的还高。他正在看一份折子，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大人，林大人让我送这个。”她把信封放在桌上。
顾怀远放下折子，拿起信封，拆开，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快，从上到下一扫，然后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慢了一些。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宁。
“这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林大人帮我写的字。”
顾怀远把那页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你写的这些东西，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苏晚宁想了想。“会被骂。”
“不止被骂。”顾怀远说，“你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人。一个没品级的小女官，说天要冷了，会冷很多年，会冻死很多人。别人不会说你是对的，别人会说你是想出名，想博眼球，想****。”
苏晚宁看着他。“那顾大人觉得我是对的还是错的？”
顾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页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拉开桌案的抽屉，放了进去，关上。
“对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这个**现在不想听这种话。”
苏晚宁想说“不想听就不说了吗”，但她忍住了。她上辈子就是因为这种话，跟领导闹翻了好几次。她以为这辈子能改，但看来改不了。
“那我先出去了。”她说。
“等一下。”
她转过身。
顾怀远从桌案底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铜制的圆盘，上面刻着刻度，中间有一根细针，像指南针但又不是。
“这是测风仪，”他说，“你以后每天去观星台测风向和风速，记录下来，交给林大人。”
苏晚宁走过去，拿起那个铜盘。做工很粗糙，指针转起来有点卡，但她大概能看懂原理。上辈子她用的风速仪是电子的，数字直接跳在屏幕上。这个得靠肉眼读数，误差肯定不小，但有总比没有好。
“每天都要测？”
“每天。不管刮风下雨。”
苏晚宁把铜盘收好，出了门。
站在院子里，风迎面吹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天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盘。这个东西很重，大概有两三斤，铜的表面已经氧化了，变成一种暗沉沉的青色，上面刻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她能看到几个字——“天启元年制”。
天启元年，六年前。这六年里，有人每天都在用这个铜盘测风。那个人也许是原来的苏晚宁，也许是她之前的某个钦天监小官。不管是谁，那个人在做一件看起来没什么用的事——测风、记录、存档，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但如果没有人测，就不会有人知道风变大了还是变小了，不会有人知道风向变了还是没变，不会有人知道这个世界的天气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苏晚宁把铜盘抱在怀里，往观星台的方向走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棉袍猎猎作响。她眯着眼，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青砖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想，上辈子她值夜班的时候，经常一个人站在气象中心的楼顶上，看着满城的灯火，觉得自己做的工作没什么了不起。报对了是应该的，报错了被骂死。她看不到那些因为她的预报而躲过了暴雨的人，看不到那些因为提前收到预警而多收了庄稼的农民。她只能看到群里那些骂她的消息。
现在她站在天启六年的冬天里，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测风仪，面前是一座没有护栏的高台，身后是一个不愿意听真话的**。
她想，这辈子的工作好像跟上辈子没什么区别。还是没人想听真话，还是没人觉得她做的事有用。
但她也想，那又怎样呢？上辈子她也没因为没人听就不报了。
她爬上观星台，把铜盘放在台面上，等指针稳定下来，记下了第一个数字。
风，西北，**。
台长办公室里的氛围不太对劲。苏晚宁拿着测风仪刚回到小跨院，就看到阿檀从院门口探出脑袋来，表情紧张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姐姐，沈小姐来了。”
“谁？”
“沈嘉怡沈小姐！兵部沈侍郎的女儿！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苏晚宁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说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的名门贵女，王守正怼过她“你家不也看星星算吉时嫁女儿”的那位。
“她来干啥？”苏晚宁问。
“说是来找顾大人商量事的，但我看她就是来找茬的。她听说你醒了，脸色当场就变了，现在正堂里坐着呢，林大人和赵大人都躲出来了。”
苏晚宁把测风仪塞给阿檀，理了理衣领，朝正堂走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沈嘉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