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大小姐来找茬------------------------------------------，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顾怀远，坐在主位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茶，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茶这件事拖延时间。另一个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鹅**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头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耳坠子是红宝石的，在光线里一晃一晃的。她长得不算多好看，但很会打扮，皮肤白，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上点了口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开的花，娇艳艳的。。这姑娘手里捧着一碗茶，端了半天没喝一口，茶水早就凉了。她不喝茶，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苏晚宁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她上辈子最烦这种人，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就用那种眼神看你，看得你浑身不自在。她在心里给这个沈嘉怡打了个标签：难缠。“苏姑娘，身体大好了？”沈嘉怡先开了口，声音柔柔的，像棉花糖，听着甜，但甜得有点假。“好多了，多谢沈小姐关心。”苏晚宁说。她不会行那种大家闺秀的礼，就学着阿檀的样子微微弯了弯腰，意思了一下。。苏晚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什么问题，就是刚才拿测风仪的时候蹭了一点铜锈，指甲缝里黑黑的。“苏姑娘大病初愈，怎么不多歇几日？钦天监的活儿虽说不重，可到底是**衙门，万一累着了，怕是又要昏倒了。”沈嘉怡说完，端起那碗凉茶，假装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这是在说她病还没好利索就出来晃，不合规矩。也是在暗示她上次昏倒在御花园，丢人了。她上辈子在单位听过的阴阳怪气比这多多了，这点段位，她根本没放在眼里。“多谢沈小姐体恤，”她说，“我这人命贱，闲不住。再说了，顾大人说了，钦天监的活儿不能耽误，该干的还是得干。”，很快又恢复如常。“苏姑娘真是个爽快人。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爽快。”苏晚宁笑了笑。。那声咳嗽不大，但意思很明显——你少说两句。，站到一边。，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柔柔的调子。“顾大人，家父让我来问问，顾公子的婚事，您考虑得如何了？”。顾公子，顾明远，顾怀远的侄儿，翰林院编修。沈嘉怡想嫁的就是这个人。
顾怀远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明远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我这个做伯父的，不好越俎代庖。”
沈嘉怡的表情没变，但苏晚宁注意到她端茶碗的手指紧了一下。“顾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顾公子自幼父母双亡，是您一手带大的。他的婚事，自然是您说了算。”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这四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不同意但我不想跟你吵”。沈嘉怡当然听得懂，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那就不打扰顾大人了。”她站起来，朝顾怀远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经过苏晚宁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挂上了那种假假的笑。
“苏姑娘，我听说你前两天在院子里跟林大人聊了很久？林大人这个人素来不爱说话，倒是难得见他对谁这么有耐心。”
说完，她走了。
苏晚宁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跟林鹤亭聊了很久？她只是在跟林鹤亭说灾异记录的事，什么时候“聊了很久”了？沈嘉怡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她跟林鹤亭有什么？还是在挑拨什么？
她搞不懂，但她有一种感觉——这个沈嘉怡，不是来问婚事的。她是来踩点的。看看钦天监里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说了什么话，然后回去跟她爹汇报。
“别理她。”顾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宁转过身。“顾大人，她说的顾公子的婚事”
“那是大人的事，你不用管。”
“我没想管。我就是好奇，她为什么非要嫁你侄儿？”
顾怀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这人好奇心怎么这么重”的意思。
“沈侍郎想在翰林院安插自己的人，”他说，“明远是翰林院编修，年轻，没有根基，最好拿捏。沈嘉怡嫁过来，沈家的人就能名正言顺地出入翰林院。至于明远愿不愿意，不重要。”
苏晚宁听明白了。这不是婚事，这是一笔买卖。沈嘉怡不是什么痴情女子，她是她爹手里的一颗棋子。但那颗棋子自己知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苏晚宁觉得沈嘉怡是知道的，而且她不在乎。她想嫁顾明远，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嫁了顾明远，她就能从“沈侍郎的女儿”变成“顾翰林夫人”，身份地位都不一样了。
“那顾公子自己怎么说？”苏晚宁问。
“他说他不想娶。”顾怀远说。
“那就别娶啊。”
顾怀远看着她，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你说的倒是轻巧。沈侍郎的官职是正三品，他要是执意要把女儿嫁过来，明远一个小小编修，拿什么去挡？”
苏晚宁想说“那就告御状”，但她没说出口。这不是上辈子，没有劳动仲裁，没有网络曝光，皇帝也不是你发条微博就能@到的。人家三品官要嫁女儿，你一个七品编修说不娶，人家有一百种办法让你“愿意”娶。
“行了，”顾怀远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
苏晚宁从正堂出来，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有人在吵架。不对，不是吵架，是单方面被骂。赵明远站在西厢房门口，低着头，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指着他鼻子骂。
“你校对的历法，大年初一都标错了！你知不知道历法错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过年都过不对日子！”
赵明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大人，我真的校对了三遍”
“校对三遍还能错？你是不是瞎？”
苏晚宁站在远处看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那个骂人的中年男人她没见过，但看他那身官袍的样式，品级应该不低。
阿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拉了拉苏晚宁的袖子，小声说:“那是钦天监的少监，吴大人。他可凶了，上次赵大人被他骂哭了都。”
苏晚宁看了一眼赵明远。那圆脸憋得通红，眼眶确实有点湿，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她有点看不下去了。她上辈子最恨那种当着众人面骂下属的领导，有本事你私下说啊，大庭广众骂人算什么本事？
但她没动。她一个没品级的小女官，跑去劝少监别骂人，那不是帮忙，那是添乱。
她转身回了正堂，去找林鹤亭。
林鹤亭还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面前又多了一堆卷宗。他看到苏晚宁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说话。
“林大人，”苏晚宁在他对面坐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说。”
“原来的苏晚宁，她是怎么进钦天监的？”
林鹤亭的笔没停。“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说了我失忆了。”
林鹤亭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笔。“她是顾大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具体从哪儿带回来的，没人知道。王大人说是路边捡的，赵大人说是她爹托孤的，还有人说她是顾大人以前的学生。顾大人没解释过，也没人敢问。”
“那她有什么本事？”
“她能看星象，能推算节气，能整理数据。她做事很仔细，从不出错。”林鹤亭顿了一下，“但她不像你。”
“不像我什么？”
“她不会说那么多话。”
苏晚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想说“我这个人天生话多”，但她不能说，因为原来的苏晚宁不是这样的。她得编个理由，但她编不出来。
林鹤亭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笔，低着头写字。
“你不用解释，”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
苏晚宁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眉毛浓淡刚好，鼻梁不高不低，嘴唇抿着，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但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
他说的那句话——“我也有”——是什么意思？他有什么秘密？苏晚宁想问，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她才来了几天，跟林鹤亭还没熟到能问这种话的程度。
下午的时候，苏晚宁又去了一趟观星台。风比早晨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她站在高台上，风吹得她的脸像被人拿刀片刮一样疼。她把测风仪放在台面上，等指针稳定，记下了第二个数字。风，西北，二级。
她正要下去，余光瞥见观星台下面站着一个人。墨绿色的圆袍，腰间的玉佩在风里轻轻晃着。
裴世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台子下面，仰着头看她。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苏晚宁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裴大人？”她喊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昏倒在御花园的？”他问。
苏晚宁心想，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上午沈嘉怡来了也问这个，下午裴世安来了也问这个。她昏倒这件事到底传成什么样了？是不是全京城都知道钦天监有个女官在御花园晕倒了？
“是我，”她说，“裴大人找我有事？”
“顾大人说，降雨预测的活儿你来做。我来看看，你能不能做。”
苏晚宁从观星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他。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圆领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藏在衣服里面，看不见是什么。
“能不能做，不是看出来的。”她说。
裴世安看着她，目光淡淡的，但很专注。“那你告诉我，你怎么做？”
苏晚宁想了想。她上辈子做降雨预测，靠的是数值模式、卫星云图、雷达回波。这些东西这里都没有，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看天。看云的方向、厚度、颜色，看风的强弱、风向的变化，看湿度、看温度、看气压。这些东西她虽然不能用仪器精确测量，但她知道原理，知道怎么从现象反推规律。
“我看天，”她说，“看云，看风，看湿度。把过去几年的记录调出来，找规律。然后推明年春夏的降雨。”
裴世安听完，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简单？”
“你听起来简单，做起来不简单。”
“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结果？”
“你给我多少时间？”
裴世安想了想。“一个月。”
苏晚宁差点笑出来。一个月，做一份跨季节的降雨预测，放在上辈子，她连数据都还没整理完。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拿上辈子的标准来要求这辈子。这里没有超级计算机，没有全球观测网络，她能做到的最好程度，就是把经验用上，然后赌一把。
“一个月，”她说，“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过去十年的气象记录。不是钦天监那种灾异汇总，是原始的、每天记录的那种。风向、风速、降水量、气温，越细越好。”
裴世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确认。
“那些记录，”他说，“在大火里烧了大半。”
“那剩下没烧的呢？”
“在户部的库房里。积了灰，没人看过。”
“能借出来吗？”
裴世安沉默了片刻。“能。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做出来的预测，要先给我看。不许给任何人。”
苏晚宁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别人看不懂，”裴世安说，“而我需要知道，你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本事，还是胡说八道。”
苏晚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人说话不客气，但至少直接。不像沈嘉怡那种绕来绕去的阴阳怪气，也不像朝堂上那些开一天会啥也定不下来的官员。他要什么，直接说。他觉得什么，直接问。这种人，苏晚宁上辈子见过一些，基本都是那种做事的人，没空跟你磨叽。
“行，”她说，“先给你看。”
裴世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测风仪，”他说，“读数的时候不要站在台子边缘。上次有人从上面摔下来，腿断了。”
苏晚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动了一下。他是在关心她？还是单纯提醒她别受伤耽误干活？她不确定。但不管是哪种，这个人记住了她站在台子边缘的事，说明他观察得很仔细。
她回到正堂，把今天测的风向风速记录交给林鹤亭。林鹤亭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一个专门的册子里。
“裴大人来找你了？”他问。
苏晚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林鹤亭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他这个人，不会随便来找人。他找你，说明他觉得你可能有用的。但他不会轻易信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得证明给他看。”林鹤亭低下头继续写字，“他是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苏晚宁回到自己的小桌上，把那堆卷宗重新打开。她翻到天启元年的记录，从头开始看，一条一条地看，把每一条灾害的记录都抄下来。她不会写毛笔字，就用木炭在纸上画符号，自己能看懂就行。
一直看到天快黑，阿檀来叫她吃饭。
“苏姐姐，你今天忙了一天了，休息一下吧。”
“再看一会儿。”
“苏姐姐”
“再看一刻钟。”
阿檀叹了口气，走了。苏晚宁低头继续看。她的眼睛有点酸，脖子也有点僵，但她停不下来。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数字，那些灾害的频率，那些越来越冷的冬天。
她想起裴世安说的那句话——“北边的老百姓就能早一天吃上饭。”
这句话她上辈子听过类似的。每次有大范围的灾害性天气预警，领导都会说“我们这是在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话说得大，但她感受不到。她只知道自己在加班，在改预报，在被骂。
现在她好像感受到了一点。
不是因为裴世安说了这句话，而是因为她在钦天监待了几天之后，看到了那些记录，看到了那些“冻死数百人饥民流离失所”的文字，她突然觉得那些字不再只是字了。它们是几百个人，几百条命。
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窗外的风还在刮，呼嗒呼嗒地吹着窗纸。油灯的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焰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在挣扎的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