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晓晓睁大眼睛，看了看她缠着纱布的腹部，又看了看她的脸，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您刚做完手术……”

“我知道。”叶清挽说，“去吧，麻烦你了。”

林晓晓犹豫了几秒，还是点点头，转身跑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叶清挽一个人。她转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很刺眼。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昨晚的场景。枪声，尖叫，厉言澈扑向周雨桐的背影，还有她自己，像一片羽毛一样倒下去，血从身体里流出来，温热黏稠。

手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硬硬的东西。她拿出来，是那支验孕棒。两道杠，在晨光里依然清晰。

看了一会儿，她突然用力，把验孕棒掰成两截，又掰，再掰，直到它碎成好几段，塑料碎片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她没觉得疼。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碎了。碎得很彻底，再也拼不回来了。

门又开了，厉言澈走进来，脸色很难看。他在病床边站定，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我妈说话是难听，但她是长辈，你让着她点。”

叶清挽没说话，把脸转向另一边。

“离婚的事，我当你没说过。”厉言澈继续说，“等你出院，我们好好谈谈。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但别用离婚来威胁我，没用。”

叶清挽还是不说话。

厉言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皱皱眉，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那个开枪的人，家里确实困难。我爸脑溢血，妈跑了，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我已经让律师去处理了，赔一笔钱，这事就算了。闹大了对你也不好，毕竟你当时也在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他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叶清挽慢慢转过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出了声，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笑到小腹的伤口撕裂般疼，她还是停不下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又尖又利，像夜枭的叫声。

林晓晓拿着新买的验孕棒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手里的小塑料袋窸窣作响。

叶清挽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然后朝她招招手。

“过来。”她说。

林晓晓走过去，把塑料袋递给她，小心翼翼地问：“厉**，您没事吧？”

“没事。”叶清挽接过验孕棒，没拆，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着林晓晓，“晓晓，你有梦想吗？”

林晓晓一愣，点点头：“有啊，我想当个好护士，以后能进手术室，当器械护士。”

“真好。”叶清挽轻声说，目光飘向窗外，“我以前的梦想，是当个心外科医生，主刀最难的手术，救最多的人。”

“那您现在……”

“现在啊，”叶清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晨雾一样一吹就散，“现在我的梦想是，把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捡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用我自己的方式。”

林晓晓没太听懂，但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苍白的脸和那双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她莫名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死了，又有什么，在灰烬里重新生出了芽。

叶清挽把验孕棒收进抽屉，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晓晓，帮我个忙。”

“您说。”

“我想睡一会儿。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醒，”她停了停，“你就叫醒我。”

“好。”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囚笼的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