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今晚不一样，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开始数裂缝的分叉，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忘了前面的走向，又从头数。
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公司才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商住两用的办公室里，连前台都没有，来了客户都是自己倒水。那时候赵国庆还很年轻，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跟大家一起加班、一起吃盒饭、一起骂客户。那时候赵国庆不叫他“张瑞”，叫他“老张”，语气里有一种兄弟间的亲热。后来公司做大了，搬到了正规的写字楼，前台有了，各部门有了，规章**也有了。赵国庆也不再叫他“老张”了，改叫“张瑞”，语气变得客气了，客气到有距离。再后来公司上市了，赵国庆换了大办公室，换了车，换了老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白衬衫、挽袖子、跟大家一起吃盒饭的年轻人了，他是一个老板。
张瑞不怪赵国庆。人都是会变的，公司也是会变的。你不可能指望一个年营收过亿的公司，还用创业初期那种人情味来管理。裁员是商业行为，不是私人恩怨，他懂。但他还是会想——如果当年他没有进这家公司，没有在这里耗掉十年最好的光阴，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想不出来。因为那些“如果”都不存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特别的技能，没有广泛的人脉，没有雄厚的资本。他被辞退了，投了简历没人理，存款撑不了几个月，房贷每个月都要还。他的人生像一辆开上了死路的车，前面没路了，后面是悬崖，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身体自己放弃了抵抗。他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路灯的光，橘**的，照在天花板的裂缝上，裂缝变成了一条发光的河。
然后他****。
梦很乱，像一部剪得稀碎的片子。他看到自己在工位上打包，看到赵国庆站在办公室门口对他笑，看到女儿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跳舞，转圈的时候摔了一跤，台下有人笑，他冲上去把她抱起来。画面跳得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忽然，所有的画面都停了，变成了一片白色。
不是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