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看清自己的位置------------------------------------------，今日很热闹。。，帘子半掀，手里拿着一卷文章。，“顾兄今日的文章，怕是又要被先生点名。上回谢山长便说，顾兄的策论已有府试气象。”，神色淡淡。他习惯了。，别人让他、捧他、看重他，似乎都是理所当然。，夏鹏带着周砚、蒋礼、王申走了过来。，脚步先慢了。，心里矮了半截。。，又看了看顾家的马车，眼神里有些不服。。。。
一边停着顾家的马车，一边正有几个挑米的汉子要经过。
若两边都不让，路很快就会堵住。
顾家车夫扬声道：“前面的，让一让。”
周砚下意识就往旁边退。他退得太急，差点撞上挑米的汉子。
那汉子皱眉：“小心些。”
周砚脸一红，连忙道歉。青云书院那边有人轻笑。
“夏家书院的人，倒挺会让路。”
周砚耳朵发烫，头低得更深。蒋礼皱眉。凭什么？路又不是顾家的。
顾承安掀起车帘，看见夏鹏，微微一笑，“夏先生，学生赶着去县学月评，还请借一步。”话说得客气。
意思却很明白，请你让路，夏鹏没动。
他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挑米的人，忽然问：“顾公子急着去县学，是为月评？”
顾承安道：“正是。”
夏鹏点头：“那正好，先评一道题。”
王申看向夏鹏，心里隐约明白：先生要借局了。
夏鹏指着眼前的窄路，“一辆马车，一队挑夫，一条窄路。马车要去县学，挑夫要去米铺。你们说，谁该让？”
围观的人静了静。
青云书院一个学生笑道：“自然是挑夫让，顾兄要去月评，耽误不得。”
挑米的汉子脸色不太好。蒋礼正要开口，王申轻轻看了他一眼，蒋礼停住。
王申往前半步，先向顾承安一礼，“顾公子，学生有一言。”
顾承安轻蔑地看向他：“说。”
王申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若挑夫让，顾公子自然能过去。可今日县学门前人多，旁人未必会说顾公子赶着月评，只会说顾家马车逼挑夫让路。”
顾承安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王申又道：“若夏先生这边让，旁人又会说夏家书院惧青云书院。”
周砚心口一紧。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那一退，不只是让路。
也可能让掉夏家旧院的脸面。王申最后看向马车，“若顾公子下车步行入县学，让车夫将马车退到巷口，挑夫先过，路便通了。”
他顿了顿，“如此，顾公子不但不失面子，反倒显得体恤百姓、不恃家势。月评还未开始，顾公子的名声便先赢了三分。”
这一句落下，街口安静了。蒋礼眼睛亮了。周砚怔住。
原来让路也能这样让。顾承安坐在车里，神色微妙。
若他不下车，反倒显得小气。若他下车，虽然让了路，却能得名声。
这不是退，这是换一种赢。片刻后，顾承安笑了笑。“说得有理。”
他弯腰下车，车夫忙把马车退到巷口。
挑米的汉子们挑着担子过去，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还向顾承安拱手，“多谢小郎君。”
围观的人低声称赞，青云书院的学生也改了口，“顾兄果然有风度。”
顾承安脸上仍带着笑，心里却有些不舒服。这体面，是王申替他铺出来的。
若没有王申那句话，他大概仍坐在马车里，等别人让路。
夏鹏这时才开口，“看见没有？”
周砚、蒋礼、王申都看向他。
“让一步，不一定是输，争一步，也不一定是赢。”
“看不清位置的人，只看谁在前，谁在后。”
“看得清的人，看的是这一步之后，局面往哪里走。”
周砚心口一震，他刚才只想退。因为他觉得自己低。
蒋礼刚才想争，因为他觉得不公。
可王申既没硬争，也没低头。
他把顾承安推到了一个更体面的位置。
这就是本事。
钟声响起，月评开始，众人进了县学。
正堂内，县学先生坐在上首。
青云书院坐在前列，夏家旧院的位置靠后。
周砚坐下后，又开始不安。
前面那些学生衣着体面，神态从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袖子，心里发紧。
夏鹏低声道：“别看袖子。”周砚一僵。
夏鹏道：“文章不看袖子。”周砚脸红，赶紧坐直。
月评开始，县学先生先评文章。
其中一篇正是顾承安的。
先生读了几句，点头道：“辞藻清雅，立意端正。”
青云书院学生脸上都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
顾承安垂眸，心里却不像往日那样安稳。
别人夸他有风度，可刚才那份风度，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吗？
很快，先生合上文章，“今日临题。”
众人坐直。
先生道：“方才县学门前，老夫见一马车与挑夫相让，倒有几分意思。今日便以‘让’为题，各书院可推一人破题。”
让？
竟然真考这个？
青云书院自然推顾承安。
顾承安站起身，破题很快，“让者，礼之用也；知让，则知尊卑，明进退。”
堂内不少人点头。工整，稳妥。
轮到夏家旧院。
蒋礼以为夏鹏会让王申去，王申自己也以为如此。
没想到，夏鹏看向周砚，“你去。”
周砚差点站不稳，“先生？”
“去。”
周砚脸色微白，他第一反应是：我不行。可话到嘴边，他想起刚才那条路。
想起夏鹏说的：让一步，不一定是输。
他咬了咬牙，站起来。堂内有人认出他。“这不是那日街口那个周砚？”
“夏先生竟推他？”
“他行吗？”
周砚听见了，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顾承安也在看自己，心更紧，可他没有坐回去。
刚才那条路。马车。挑夫。
王申说的“得名声”，先生说的“看局面往哪里走”。
他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抖，“学生以为……”
堂内安静下来，周砚深吸一口气，“让非怯也，知所重也。”
话落，堂内静了一瞬。这句不华丽。却像一把短刀，直接切中刚才那场让路。
县学先生眼中微亮，“再说。”
周砚心跳如鼓，先生让他说下去，他竟然没有被打断。
他声音稳了一点，“若只争一步前后，便失一街通行。”
若退一步而全众人之便，非败也。”
故让者，不在低头，而在知局。”
最后一句落下，周砚自己都怔住了，这是他说出来的话？
县学先生拍案，“好。”一个字，压过堂内所有议论。
周砚眼睛一下红了，蒋礼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王申也笑了。
顾承安阴沉地看着周砚。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让的不是路，是题。
更讽刺的是，这道题最后成就了周砚。
月评结束后，众人散去。
周砚走出县学时，脚步还轻飘飘的。
蒋礼看他一眼：“你别飘太高，路上有坑。”
周砚脸红：“我没有。”
王申温声道：“你有。刚才出门，你同手同脚了。”
周砚低头一看，恨不得钻进地里。
夏鹏走在前面，嘴角动了动。
还没走出几步，青云书院那边忽然乱了起来，“顾兄的玉佩不见了！”
这一声，比方才月评还热闹，众人纷纷回头。
顾承安站在廊下，脸色有些沉，他腰间空了一处。
青云书院一个学生立刻道：“方才月评之前，我还见顾兄佩着。”
另一个学生看了周砚一眼，声音不大不小：
“方才堂中人多，夏家书院的人也经过顾兄身边。”
周砚脸色一白，他猛地抬头：“我没有！”
话一出口，他声音都变了。
那学生笑了一下：“我又没说你，你急什么？”
周砚脸涨得通红，他最怕这种场面。
明明没做，却像已经被人按了一半罪名。
蒋礼脸色冷了下来，王申伸手，轻轻按住周砚的手腕，“别急。”
夏鹏看了王申一眼，王申已经低声道：“谁先说玉佩不见，谁先把话引到我们身上，要记住。”
顾承安看向夏鹏，“夏先生，此事……”
他还没说完，旁边同窗已经接话，“顾兄，此事还是查清楚为好。若真是误会，也免得伤了两家书院和气。”
这话说得圆滑，却把“查夏家书院”四个字摆在了台面上。
周围人都看向夏鹏，夏鹏没有急着辩。
他只问顾承安：“玉佩何时还在？”
顾承安皱眉：“入县学前还在。”
王申问：“顾公子下车让路时，可还在？”
顾承安一顿，似乎在回想。
周砚忽然抬头，声音还带着紧张，“在。”
众人看向他，周砚手指攥紧书角，“顾公子下车时，玉佩碰到车沿，响了一声。我当时……我当时离得近，听见了。”
青云书院那学生立刻道：“你说听见便听见？”
周砚脸一红，又开始慌。
夏鹏却道：“继续。”
周砚看了夏鹏一眼，心稍微稳了一点，“后来进县学门时，顾公子走在前，我看见玉佩还在腰间。”
他顿了顿，“玉佩下方有青色穗子，和顾公子衣摆颜色不同，很显眼。”
顾承安神色微动，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腰间，玉佩确实是青穗。
蒋礼已经蹲下去看地，他从正堂门口一路看到廊下，最后停在一处石阶边，“这里有一道浅痕。”
众人围过去，石阶边确实有一道细细白痕。
蒋礼抬头：“像玉石磕过。”
那名青云书院学生脸色微变，王申看向他，“方才是你最先说夏家书院的人经过顾公子身边？”
那学生皱眉：“我只是提醒。”
王申温声问：“你发现玉佩不见时，第一句话是什么？”
那学生一怔：“我……”
王申道：“你没有先问顾公子是否落在车上，也没有先问是否掉在堂中，而是先提夏家书院。”他的声音仍旧温和。
却让那学生额头出了汗，顾承安脸色沉了下来。
夏鹏这时开口：“去马车边找。”
顾家车夫赶紧跑回巷口。片刻后，他捧着一块玉佩回来，“公子，掉在车踏旁了。”
众人哗然，顾承安脸色难看。
那名青云书院学生脸色更白。
周砚愣在原地，他的心跳还没平。
他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所有人怀疑。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退。他说出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蒋礼低声道：“不是偷，是掉了。”
王申补了一句：“也不是误会这么简单，是有人借误会推了一把。”
那名学生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王申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我只是说，玉佩丢了，先找物。你却先找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彻底安静。顾承安握着玉佩，脸色青白交错。
他忽然明白，刚才若不是夏鹏让三人查清，他很可能顺着同窗的话，先怀疑周砚。
因为他习惯了，习惯别人站在他这边，习惯别人替他说话。
却没有想过，别人替他说话，也可能是在借他的位置做局。
夏鹏看向顾承安，“顾公子，今日第二课。”
顾承安抬眼，“别人捧你，不代表忠你。”
“别人替你说话，也不一定是为你好。”
“有时，他只是借你的位置，办他自己的事。”
顾承安握紧玉佩，这话比刚才让路那一课更刺耳。
因为这一次，他差点真的被人借了势。
周砚低着头，心里却慢慢生出一股热意。他今日不是只会被怀疑的人，他也能说出关键证据。
夏鹏看向他，“刚才做得不错。”
周砚猛地抬头。
夏鹏道：“不夸你聪明。”
周砚眼眶一热。
“夸你害怕，但没有乱。夸你只说自己看见的，不乱猜。”
周砚低声道：“学生记住了。”
蒋礼眼睛亮亮的，“先生，那我呢？”
夏鹏看他一眼，“夸你会看痕迹。”
蒋礼立刻坐直，王申没有问。
夏鹏却看向他，“夸你会看人说话的顺序。”
王申拱手：“学生受教。”
回夏家旧院的路上，周砚一路没说话。
蒋礼忍不住问：“你又在想什么？”
周砚低声道：“我今日好像……两次都没有退。”
蒋礼一愣，王申笑了笑：“确实。”
第一次，在堂上破题。
第二次，在玉佩局里说证据。
夏鹏走在前面，声音淡淡传来，“记住今日。”
“路上那一局，教你们看表面高低。”
“月评那一局，教你们借势翻身。”
“玉佩那一局，教你们看清别人对你好、替你说话，未必全是好意。”
三人都安静下来。
夏鹏道：“看清自己的位置，不是永远退。”
“也不是逢人就争。”
“是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别人站在哪里，这件事的结果要往哪里去。”
周砚低声道：“所以位置会变。”
夏鹏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周砚这一次没有低头，他说：“刚才在马车前，我觉得自己最低。”
“可在月评时，我能答题。”
“在玉佩那件事里，我还能作证。”
他顿了顿，“我不是一直都在低处。”
夏鹏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笑，“这句话，比你月评那句更好。”
蒋礼立刻道：“完了，他又要同手同脚了。”
王申接道：“这次可能顺拐到书院门口。”
周砚：“你们能不能别说了！”
夏鹏走在前面，终于笑出了声。
风从街口吹来。
周砚抱紧书，耳朵红着，却没有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