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顾律师，我们谈合同吧------------------------------------------。，九点五十分的光线打进来，把长桌和椅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顾心言坐在主位，桌面上摆着一叠文件，热茶刚倒上，腾着白雾。，把魏总那边发来的**资料又过了一遍——朗星科技，成立十一年，企业管理软件赛道，年营收稳定在行业前三，无重大诉讼记录，股权结构干净，是个做事规矩的公司。。，林夏婷，入职六年，销售额连续三年全公司第一。，没有任何表情，翻过去，继续看下一页。，门外传来脚步声。，推开门，说了一句"顾律师，朗星科技的林总监到了"，然后侧身，让出门口。。。，头发束得利落，妆容干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步伐稳，气场和那天早上穿着皱巴巴的连衣裙捏着耳机盒仓皇出逃的人，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抬起眼，看见顾心言的脸。。，是那种信号被意外中断的、非自愿的停顿——像两列各自行驶的列车，突然在同一个节点发现自己共用了一段轨道。。
两秒。
三秒。
秘书站在旁边，无知无觉，礼貌地介绍："顾律师，这位是朗星科技的林夏婷林总监——"
"顾律师，"林夏婷开口了，声音平稳，语速正常，像从没有停顿过，"我们谈合同吧。"
她走到桌子对面，把随身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拉开椅子，坐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顾心言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也坐正，把桌上的文件向她那边推了推："坐。"
她已经坐了。
他把这个指令咽回去，改口："文件看过了吗？"
"魏总那边发来的框架文件，看过了，"林夏婷打开文件袋，取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对齐，推到桌面中间，"我这边也做了一份初步的合同需求清单，顾律师可以先过目。"
顾心言拿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需求列表，第二页是时间节点，第三页是风险预案备注——格式规整，逻辑清晰，关键条款都标了颜色，重点一目了然。
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说话。
林夏婷也没有催。
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面上，姿态安静，等着他看完。
窗外的城市声音被隔音玻璃挡在外面，会议室里只有翻页的细微动静。
顾心言把文件合上，抬起眼。
"第三条，违约责任的界定范围，"他说，"你们用的是行业通用模板，但这里有个漏洞——如果乙方以不可抗力为由申请延期，现有条款里没有对不可抗力做具体列举，对方律师很容易在这里做文章。"
林夏婷听着，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头翻到第三条，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大约十秒。
然后抬起头："你说的没错，这里确实是空的，我当时也注意到了，但以为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不等于法律保障，"顾心言说，语气不重，但落点清楚，"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那你的建议是？"
"列举条款，明确范围，给对方的可操作空间划定上限，"他说，"这个我来起草，你们那边确认口径。"
林夏婷点头，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两行字。
字迹很快，是那种长期记笔记练出来的实用型速写，不好看，但信息密度很高。
顾心言的视线在那个本子上停了一秒，收回来。
他们继续往下谈。
第七条，数据保密协议；第十一条，服务周期与验收标准；第十四条，争议解决方式——林夏婷对每一条的回应都很快，哪些能让步，哪些是底线，哪些需要回去请示，说得一清二楚，既不拖沓，也不托词，是那种谈了很多合同、深知谈判节奏的人。
顾心言在心里给这个判断打了一个暗记。
谈到第十六条的时候，林夏婷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前期需求调研阶段发现双方预期有偏差，合同层面是终止还是修订，这个机制最好提前定好吧？"
顾心言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大多数甲方在谈合同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一层，等出了问题再来处理，成本翻倍。她在签合同之前就把退出机制提出来，说明她对整个合作周期有完整的预判。
"修订为主，终止作为最后手段，"他说，"具体触发条件我来写，你们那边过一下法务。"
"我们法务部只有两个人，"林夏婷说，语气平，不是抱怨，是陈述，"可能会慢一点，但最迟三个工作日。"
"够了。"
谈判推进得很顺。
顾心言做了将近二十年的法律工作，见过各种谈判对象，有的专业，有的外行，有的用情绪代替逻辑，有的拿强势掩盖准备不足——林夏婷是少见的那种，专业到位，立场清晰，不绕弯子，让谈判以它应该有的速度和效率进行。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核心条款谈完了第一轮。
顾心言把笔记本合上，林夏婷把文件收回文件袋，两人同时站起来。
"初稿我这边三天内发给你，"顾心言说，"有问题直接联系。"
"好，"林夏婷把文件袋挂到手臂上，抬头，两人正好对视，"麻烦顾律师了。"
标准的商务结语，客气，不远不近。
顾心言点头，"不客气。"
也是标准的商务回应。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相距一张桌子的宽度，一切正常，一切合规，专业到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林夏婷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三步，顾心言听见自己开口——他事后复盘，也没搞清楚那一刻是什么驱动了那句话：
"林总监。"
林夏婷停住，回头。
他看着她，顿了一拍，问："咖啡还是茶？"
林夏婷愣了大约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谈完了要不要留下来喝点什么——这是律所招待客户的惯例，他每次谈完合同都会问，完全正常。
"茶，"她说，"不用放糖。"
"知道了。"
他走向旁边的备餐台，背对着她倒茶。
林夏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昏黄的走廊里，脊背的线条。
她把这个念头掐掉，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茶杯放到她面前，顾心言在对面坐下，打开另一份文件，大约是另一个案子的资料，开始翻阅。
两个人之间，是一整张长桌的距离。
安静，正常，商务。
林夏婷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温度也刚好——她没有说什么，低头刷了两条工作消息，回了邮件。
大约五分钟后，她起身告辞："顾律师，我先走了，初稿出来之后联系我。"
"好。"
她走出去，门关上。
会议室重新安静。
顾心言放下手里的文件，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他在心里梳理了一遍今天这场谈判——对方准备充分，沟通高效，是一个省事的合作对象。
这是一个客观的、专业的评价。
和昨晚，和那张名片，和酒气里的花香，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重新拿起文件，翻开。
——只是，她全程一个字都没有提那天早上的事，就像那间酒店房间、那段走廊、还有那句"好使"，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顾心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压住。
他也没有提。
所以，扯平了。
他盯着文件，半页合同条款在他眼里没有产生任何实际的意义，他重新从第一行开始读，这一次，读进去了。
窗外阳光很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都不提——但越不提，越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