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骑牛过水塘  |  作者:白开明  |  更新:2026-05-15
十六岁------------------------------------------,过得像一只被扔进陌生水域的**。,但事实上他扑腾了很久。县城的同学说话带着一种他听不太惯的口音,不是听不懂,是那种尾音往上翘的调子,跟村里的说话方式不一样,好像每句话的结尾都藏着一个问号。“你是哪个镇的?”同桌问他。。“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尾音拐了两个弯。白开明听不出那个“哦”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还是没听说过,还是不太想继续聊了。他以前从来不需要揣摩这种语气,在王顺涛面前,他连话都不用说,王顺涛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下铺。白开明睡上铺,下铺是一个从另一个镇来的男生,姓刘,头发自然卷,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看着没什么攻击性。但白开明第一晚躺在铺上,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大了。八个人,十六只眼睛,三十二只耳朵,可他还是觉得空。,竹席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响。。不是白天想的那种想,是夜深人静时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想念。以前他跟王顺涛睡在同一间房里,两张竹床隔着三步的距离,王顺涛翻身的动静、说梦话的嘟囔、甚至他睡觉时磨牙的声音,都是这个世界的**音,安静到一定程度才会被注意到。现在这些声音都没有了。宿舍里没有人磨牙,没有人说梦话,一切都太安静了。,在脑子里把从外婆家到村小的路走了一遍。从廊下出发,穿过晒谷场,经过段莉家的青砖老屋,路过那棵桂花树,拐一个弯,村小的院门就出现在眼前。他在心里推开门,铁轨做的钟挂在桂花树上,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一地碎金。。,两所学校隔了三条街。他们约好每两周见一次面,周日下午,在两家学校中间的那座桥上碰头。,是那种老式的石拱桥,桥面的石板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一到下雨天就滑得像抹了油。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水流不急,但从来没干过。白开明第一次走上这座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河水,河水映出他的脸,被涟漪揉碎了,又拼起来。。,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书,余光瞥到白开明走近,才会把书合上。这个习惯从小学就有了,一直没变过。白开明有时候故意走慢一点,想看看段莉要多久才会抬头找他,但他发现段莉不会主动抬头。她就是在那里等着,心无旁骛地等着,等他走到面前了,她才把注意力从书上转移到人身上。“你来了。”她说。
“你每次都到得比我早。”
“我没有等你,我在看书。”
白开明知道她在看书,但她也确实在等他。这两件事在段莉身上从不矛盾,她可以在做一件事的同时,把另一件事也做得很好。不像他,他在打乒乓球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肚子饿都忘了。
他们沿着河堤走,走得不快不慢。段莉跟他讲学校的英语课,讲她的英语老师上课全英文授课,讲她第一次没听懂的时候急得手心出汗。她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课文,但白开明听得出来她其实是兴奋的——那种终于遇到了一个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挑战时的兴奋。
白开明跟她讲学校的事,讲乒乓球校队选拔他进了正选名单,讲他的同桌那个“哦”的尾音拐了两个弯。段莉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同桌肯定没恶意,”段莉说,“县城的人说话就是那样的。”
“我知道。”
“那你好好打你的球。”
“嗯。”
他们在河堤上走了一个来回,然后段莉说她要回去写作业了,白开明说好。两个人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背影在河堤上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各自的拐角处。
白开明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段莉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很小的蓝白色身影,在河堤的尽头渐渐地缩小成一个点。
他转过头,继续走。
雷雨跟白开明在同一所学校,不同班,宿舍隔了两层楼。
按理说他们应该常见面,但事实上他们只在周末碰头。不是不想见,是学校的节奏太快了,早自习、上课、午休、上课、晚自习,一天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每块都填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间隙都被计算好了。
雷雨在重点班。重点班在四楼,白开明的普通班在三楼。从三楼走到四楼只需要十几步台阶,但白开明第一次去找雷雨的时候,发现四楼的走廊比三楼的安静得多,安静到走路的声音都会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雷雨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白开明差点没认出他。
雷雨戴了眼镜。
不是那种粗框的潮牌眼镜,是一副很朴素的银色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被放大了,显得更亮、更深,像两口被雨水注满的井。
“什么时候戴的?”白开明问。
“开学前,”雷雨的声音还是那么轻,“看不清黑板。”
“你之前怎么不说?”
雷雨没回答。他靠着走廊的栏杆,低头看着楼下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矮矮的映山红,花期已经过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白开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
他们站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雷雨说了句“我先回去了”,转身进了教室。白开明在走廊上多站了几秒,看着雷雨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然后下了楼。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发生,而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王顺涛的信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写着“白开明收”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跟王顺涛这个人一样,一看就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人。白开明拆信的时候手有点抖,说不上是激动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就是一种很久没听到王顺涛的声音之后,忽然看到他的字迹时的那种踏实感。
信的内容不长,写在那种印着红线的信纸上,一共三页,每页都写得很满。
“明哥,我最近在练篮球。镇上的中学有篮球场,比以前村小那个大得多。我投篮不准,但跑得快,他们叫我‘小旋风’,我觉得这个外号还挺好听的。”
“燕姐跟你说了吗?她这学期成绩进步很大,上次月考考了年级前二十。她每天学到很晚,教室熄灯了还点蜡烛看书,被老师说过好几次。但她就是不听,我劝她早点睡,她说‘你管好你的篮球就行’。”
“雷雨是不是在县城挺好的?我上次见他是国庆,他回来的时候瘦了好多,脸都尖了。***在村口等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雷雨就喊了一声‘奶奶’,然后什么都没说。我看到他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
“我有时候放学回家,从那座桥上走,会想起以前我们一起过桥的时候。你总是走最前面,燕姐走最后面。现在桥上就我一个人,风吹过来,桥上的灰扬起来,呛得我直咳嗽。”
“明哥,我上次跟你说过要考过去的。我没有忘。你等着我。”
白开明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得很快,像是要确认王顺涛还活着、还好好的。第二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进了心里,王顺涛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那颗歪门牙好像就在他眼前晃。第三遍他只看了一段——最后一段。
“明哥,我上次跟你说过要考过去的。我没有忘。你等着我。”
他拿出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了一页空白纸,开始写回信。他写了“顺涛”两个字,然后停了笔。他发现自己不太会写信。他擅长的是面对面说话,是拍了拍肩膀、并肩走一段路的那种交流。把想说的话写成字,贴在纸上,装进信封,等上几天才能让对方看到——这件事让他觉得不真实,像隔着玻璃说话,声音被挡住了大半。
他写了一段就停了,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过了一会儿又把纸团捡起来,展开,压平,接着写。
“顺涛,我也等你。”
六个字。他的回信比王顺涛的短得多,但王顺涛收到之后,据说是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这是后来段莉告诉他的,王顺涛把那张纸条压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看一眼,像是一种仪式。
十七岁
高二那年暑假,白开明回村的时候,发现村子变了一点。
通往镇上的那条黄泥路铺了水泥,不再是下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的样子了。水泥路又白又平,走在上面没有声音,不像黄泥路那样踩上去嘎吱嘎吱的。白开明走在水泥路上,觉得这条路不是他走了十几年的那条路了。虽然位置没有变,方向没有变,但路面变了,脚感变了,就像一个人换了皮肤,骨头还是那副骨头,但摸上去感觉不一样了。
村小的院子还在,但已经不做教室了。那棵桂花树还在,树**小时候粗了一圈,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铁轨做的钟还挂在树上,但已经很久没有人敲过,表面长了一层锈红,像一件被遗忘了的老物件。
白开明站在桂花树底下,仰头看着那截铁轨。他想起了那个声音——“当——当——当——”,铁棍敲在铁轨上,声音从村东传到村西,从山脚传到山腰,传到每一户人家的灶台边。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
段莉也回来了。她暑假一放就回了村,在家里帮忙做农活。白开明去找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晒豆角。院子里支了三排竹竿,竹竿上挂满了碧绿的豆角,阳光照在豆角表面,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段莉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不是六岁那件了,这件也是碎花的,但颜色更深一些,花也更大一些。她的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马尾比以前低了一些,从头顶落到了脑后,看起来没那么张扬了。
“来了?”段莉头也没抬,继续把豆角一根一根地搭在竹竿上。
“来了。”
“厨房有水,自己倒。”
白开明去厨房倒了碗水,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看段莉晒豆角。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段莉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她不时用手背擦一下,继续干。
“你就不问我在县城怎么样?”白开明端着碗,喝了一口水。
“你周日在桥上不都说过了吗?”段莉把最后一根豆角搭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他。
“也是。”
段莉坐在另一张矮凳上,跟他隔了三四步的距离。她伸手把扎头发的皮筋扯下来,头发散落在肩膀上,她甩了甩头,把那皮筋重新扎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一样熟练。
“杨燕下午会过来。”段莉说。
“嗯。”
“雷雨明天回来。”
“嗯。”
“你表弟王顺涛上个月把脚扭了,打篮球扭的,你知不知道?”
白开明放下碗:“严不严重?”
“不严重,休养了两个星期就好了。他没告诉你?”
白开明想了想,王顺涛最近的来信里确实没提这件事。他在信里只说了篮球赛赢了一场、食堂的酸菜炒肉好吃、杨燕**又进步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脚扭伤这种大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他没说。”白开明说。
段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感慨。她说:“他怕你担心。”
白开明没说话,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一张脸——比去年黑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眼神也比以前沉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杨燕果然来了。
白开明在段莉家门口的塘坝上看到了她。杨燕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深蓝色的长裤,头发剪短了,刚过耳垂的那种短,看起来利落了很多。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稳稳当当的,一步一步的,好像每一步都经过了计算。
“头发剪了?”白开明问。
“热。”杨燕的回答永远简洁。
她在段莉家坐下来之后,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以前他们是一团的,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没什么话也能很自然地待着。现在是三个人,少了王顺涛和雷雨,像一首歌被抽掉了一个声部,听起来还是那首歌,但味道不一样了。
杨燕话少,段莉也不主动找话说,白开明更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蝉鸣。段莉家的老屋后面有一片竹林,风穿过竹林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无数把细碎的扇子在同时扇动。
“雷雨瘦了很多。”杨燕忽然说了一句。
白开明和段莉同时看向她。杨燕的目光盯着窗外,没有看他们。
“我上次在镇上碰到他,他回来拿东西。他穿的那件T恤空荡荡的,肩胛骨都突出来了。”杨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裤子的布料,那个小动作没有逃过白开明的眼睛。
“重点班压力大,”段莉说,“他本来就是那种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
“嗯。”杨燕说。
又沉默了一阵。蝉叫得更响了,像是在跟沉默较劲。
白开明站起来,说了句“我去看看牛”,就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段莉在身后对杨燕说:“他也在长身体,过段日子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杨燕没有回答,或者回答了但声音太小,白开明没听到。
牛在后山那片草坡上。草坡还是那个草坡,但草没以前那么旺了,有一部分被开成了菜地,种了几垄花生和红薯。白开明找了半天,才在草坡最高处找到了那头牛。
不是他以前牵过的那头了。这头牛更年轻,毛色更亮,胆子也更大。白开明靠近它的时候,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柔,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好奇。
白开明蹲下来,捡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松开。他看着草茎慢慢弹回原来的形状,就像某些东西被拉长之后,还是会缩回去。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复原——有些东西拉长了就拉长了,回不去了。
他想起了六岁时第一次牵牛的那个下午。那头牛的眼睛,外婆的手,王顺涛远远跟在后面的小身影。那些画面被时间冲洗了十一年,不但没有褪色,反而越来越清晰,像一张被精心保存的照片。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有很多很多,多到永远过不完。永远是一个很长的词,长到十一岁的他想象不到它的尽头。现在他知道,永远其实没那么长。它结束得比你预想的要快得多,快到你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它就已经过去了。
王顺涛那个暑假长高了不少。
白开明站在村口等他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水泥路上走过来,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才发现是王顺涛。他穿着一双新球鞋,走路比以前稳当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趿拉着凉鞋啪嗒啪嗒地走。他的肩膀也宽了一些,虽然还是比白开明矮了半截,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矮得那么明显了。
“明哥!”王顺涛喊他的时候,嗓门还是那么大,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白开明笑了。他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在县城的日子里,他不是没笑过,跟同学打球赢了也会笑,**考好了也会笑,但那些笑跟现在这种笑不一样。那种笑是往外喷的,像汽水开瓶时涌出来的气泡,来得快去得也快。这种笑是从底下往上涌的,像井水,安静地、持续地、源源不断地满上来。
王顺涛走近了,白开明伸出手,王顺涛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两秒,然后同时松开。他们不习惯握手,以前从来不需要这个动作,但这种生疏感本身也是重逢的一部分,它提醒着他们,有些东西变了,但他们还在。
“脚好了?”白开明问。
王顺涛愣了一下,随即踢了踢右腿:“你知道了?谁说的?段莉姐?”
“段莉说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顺涛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憨憨地笑了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扭个脚而已。告诉你你就该担心了。”
“我担心你是应该的。”
王顺涛的笑容收了一点,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弦。他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两个圈,然后抬起头来说:“知道了,下次告诉你。”
白开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用的力气比去年大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王顺涛的肩膀比以前更厚实了,不经意的力道对现在的他来说正好。
那个暑假,他们五个人终于聚齐了。
雷雨是最后一个到的。他从县城坐车到镇上,又从镇上走回村子。六里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是走不动,是走得很慢。白开明后来问他在路上琢磨什么,雷雨说没琢磨什么,就是走着走着就走慢了。
他确实瘦了很多。两颊凹陷下去,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突出了,锁骨从T恤领口露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渠。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大又亮,亮到你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杨燕看到他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还是在段莉家坐着,雷雨走进来的时候她在喝水,杯子举到嘴边,看到雷雨进门,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水。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但那一刹那的停顿,像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装了进去。
雷雨走到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口袋里,然后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袋大白兔奶糖,塑料袋包好的。
杨燕看了看那袋奶糖,又看了看雷雨,终于说了一句话:“你瘦太多了。”
雷雨说:“还好。”
杨燕说:“还好什么还好,你看看你的脸。”她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大到连段莉都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雷雨没接话,低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白开明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段莉在厨房里切西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脆又利落。王顺涛在院子里用石头砸核桃,砸开一个就递给白开明一个。雷雨和杨燕坐在屋里,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但那个距离不是疏远,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靠太近会惊动什么的那种距离。
西瓜切好了,段莉端着一大盘出来,红色的瓤,绿色的皮,黑色的籽,颜色鲜艳得像一幅画。王顺涛掰了一块最大的递给白开明,白开明没接,把那块最大的拨给了雷雨,雷雨看了他一眼,转手递给了杨燕。杨燕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甜的。”
白开明掰了一块放到嘴里,确实甜的。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那种清爽的、嚼两下就化成水的甜,有一股西瓜特有的清香。
他们在院子里吃西瓜,吃完了西瓜嗑南瓜子,嗑完了南瓜子就什么事都不做了,干坐着。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五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以后我们每年都聚一次。”王顺涛说。
没有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每年都聚——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要做到有多难。高考之后,他们会被风吹向不同的方向,有的人会走得很远,有的人会留得近一些,但没有人能保证每年都能回到这个院子里、坐在这张桌子前,吃西瓜,嗑瓜子,晒太阳。
但王顺涛这句话也没有人反驳。
因为每个人都希望它是真的。哪怕知道它不一定会实现,但还是希望。希望不需要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上,希望在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它自己。
那天晚上,他们在晒谷场上看星星。
晒谷场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地面上长了些杂草,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被月光照得发白。四面八方的虫鸣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他们罩在中间。天上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得像打翻了一碗米,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白开明躺在晒谷场上,双手枕在脑后,脸对着天。王顺涛躺在他右边,段莉躺在他左边,雷雨和杨燕挨着最边上。五个人一字排开,像五颗被随意撒在地上的豆子。
“这颗是织女星,”段莉伸手指着天上某颗最亮的星星,“那边那颗是牛郎星,中间隔着银河。”
“银河在哪里?”王顺涛问。
“就在这里,”段莉的手臂从左边划到右边,“这一**雾蒙蒙的就是银河。”
“我看不到。”王顺涛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近视了吧。”白开明说。
“我才没有。”
“那你怎么看不到?”
“被你气的。”
白开明拿手肘撞了王顺涛一下,王顺涛笑着躲开,撞到了段莉。段莉正在认真地找星座,被这么一撞,胳膊肘杵到了地上,她“嘶”了一声,然后用腿蹬了王顺涛一脚。王顺涛被蹬得往白开明这边又滚回来,三个人挤作一团,笑出了声。
雷雨和杨燕没参与这场闹剧。杨燕安静地躺在最边上,雷雨安静地躺在她旁边。白开明笑够了之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发现雷雨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偏向了杨燕那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人的宽度缩到了半个拳头。
他没说什么,又躺了回去。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晒谷场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每个声部都在自顾自地演奏,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意外的和谐。
白开明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外婆说的话——“明仔,你要记住,不管以后走到哪里,村子都在这里。”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村子不就是村子吗?房子、田、山、水塘,这些东西又不会长腿跑掉,怎么会不在这里?现在他懂了,外婆说的不是村子。外婆说的是那些跟村子绑在一起的东西——那些放牛的下午,那些奔跑的上学路,那些在塘坝上的漫长黄昏,那些跟牛一样湿漉漉的、温柔的眼神。
这些东西不会跑掉,但它们需要有人记住。
如果没有人记住,它们就像没有被人看到过的萤火虫,亮过,然后熄灭了,世界上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白开明看着头上的银河,银河很亮,亮到好像能听到它流动的声音。那是一条由无数颗星星组成的河,每一颗星星都在燃烧自己,发出光,穿过几万光年的黑暗,落在一个躺在地球上的男孩的眼睛里。
他想,天上的河永远不会干,地下的河有一天会改道。但改道不是消失,它从这条河道流走了,就会从另一条河道流出来。水还是那些水,只是换了地方。
他闭上眼睛。
虫鸣声变得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十八岁
高考是在六月。
白开明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太阳也不烈,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他走进考场的时候,心跳很快,但不是紧张,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像站在起跑线上枪还没响的那一刻,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了,只等着那一声令下。
语文,数学,英语,文综。
四场**,两天时间,十二年求学生涯的全部重量,压缩在这四个半天里。
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白开明从考场出来,看到校门口挤满了人。有家长,有老师,有记者,有举着相机的,有捧着鲜花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某种共同的、巨大的情绪——解脱,期待,不安,希望,所有这些搅在一起,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白开明没有在人群里找人。他一个人走到操场边那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这棵梧桐树比他入学的时候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纹路更深了,像老人的皱纹。他坐在树根上,抬头看着枝叶间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星星点点的。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在这样一棵梧桐树下,他跟王顺涛说“牛总有人放的”。那时候他们十岁,躺在草坡上,以为日子还长得很。
现在他十八岁了。
段莉在**结束后的第二天回了村。白开明是第三天回的。
他背着书包从车站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夏天的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远山的轮廓烧成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走在水泥路上,脚步很沉,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走得很慢。
他在村口看到了王顺涛。
王顺涛坐在村口那块大石头上,看到白开明的身影,从石头上跳下来,站直了等他。白开明走近了,王顺涛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
白开明想了想说:“还行。”
跟段莉一样。在白开明的词典里,“还行”这个词是从段莉那里学来的,段莉说“还行”就是很好,他说“还行”就是尽力了。王顺涛听懂了,因为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那根绷了一年的弦终于松了。
“你呢?”白开明问。
王顺涛说:“我报了省城的一个大专。”
白开明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而是因为王顺涛说这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白开明知道王顺涛之前说过要考到县城来,他说过不止一次,他在信里写过,在见面时说过,在电话里也提过。他说“你等着我”的时候,白开明以为他是认真的,以为他一定会来。
但有些事情不是认真就能做到的。
白开明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家庭条件,成绩差距,现实里有一千个理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说了“你等着我”的人最终没有来。那些理由不需要被一一列举,它们就在那里,在空气里,在每一个沉默的间隙里,在每一次欲言又止里。
他拍了拍王顺涛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像拍一只刚学会飞的鸟,怕用力了会把它从天上拍下来。
段莉的录取通知书来得最早。省城的大学,英语专业。
她收到通知书那天,白开明正好在段莉家。邮递员的摩托车在村口按了两声喇叭,段莉跑出去签收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拿着那个信封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让白开明想起了一个画面——六岁的段莉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把野山楂,问“你吃不吃”,那个表情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我已经准备好了,你来吧”的表情。
段莉拆开信封,取出那张薄薄的纸,看完之后把纸递给了白开明。白开明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段莉同学,你已被我校英语专业录取”。就那么一行字,****,简简单单的,但白开明看着那行字的时候,觉得那不只是字,那是段莉从六岁开始在塘坝上看书、在田埂上拾稻穗、在泥泞的上学路上举着马灯走在前面的那些年月的总和,是所有这些年月被压缩成一行油墨之后的模样。
“恭喜。”白开明说。
段莉把通知书收回去,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贴在自己胸口,闭上眼睛,站了三秒钟。
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段莉从六岁起就没在白开明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她有一种本事,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得很紧,像系得很牢的绳结,你不把绳子拆开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打了多少个结。
雷雨的通知书也到了。他考上了省城的另一所大学,不是段莉那所,但也在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同样的城市,中间隔着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程。
白开明去找雷雨的时候,雷雨正在家里收拾东西。他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那些圈的位置白开明看不太懂。
“你以后想去哪里?”白开明靠在门框上问他。
雷雨把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箱子里,想了想,说了两个字:“随便。”
白开明笑了。这是雷雨式的回答,听起来像是敷衍,但其实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雷雨不是一个喜欢做长远规划的人,他不是没有想法,而是他的想法太远了——远到说出来的时候像是一个笑话,所以他选择了不说。
白开明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来得最晚。他是第二批次的,本省的一所师范学院,体育教育专业。
收到通知书那天他在晒谷场上,一个人。他把通知书拆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回信封,揣进口袋里。他走到水塘边上,蹲下来,看水里的倒影。水面上的自己穿过十八年的光阴,跟六岁时第一次站在塘边的那个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六岁的白开明看着水牛的眼睛,不知道怕。十八岁的白开明看着水里的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但没关系。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六岁时牵着牛绳被牛带着走,十八岁时拎着行李被生活带着走。本质没有区别,反正路都在脚下,走就是了。
尾声
离开村子那天,是八月的尾巴。
白开明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竹床、蚊帐、蚊香盘、那个他从六岁用到十八岁的旧书桌。书桌的桌面上有他用圆珠笔刻下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他凑近了看,依稀认出来几个字——“白开明”,“牛”,“塘”。
最后一个字他辨认了半天,好像是“跑”。也可能是“路”。也可能是“好”。刻得太浅了,又被灰尘和岁月的磨蹭覆盖了,已经成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不必辨认了。
他走出房间,外婆已经在厨房里了。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弥漫在整间厨房里。外婆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她的背影佝偻了很多,头发也全白了,像戴了一顶雪白的**。
“外婆。”他喊了一声。
外婆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吃了早饭再走。”
粥盛好了,放在桌上了。桌上还摆着一碟咸菜,一碗水煮蛋,蛋壳上还带着裂纹,是外婆特意煮到开裂的那种,好入味。白开明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吹了半天才能入口。外婆坐在他对面,没吃,就看着他吃。
他吃完的时候,外婆说:“把蛋带上。”
“带了。”
“路上吃。”
“嗯。”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灶台上的火还没熄,灶膛里的余烬在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回应。
王顺涛已经在村口等了。
他穿了一件白开明没见过的T恤,胸口印着一个篮球的图案,脚上穿着那双他刷得很干净的球鞋。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到白开明走过来的时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双臂。
白开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上前去,跟王顺涛抱了一下。这个拥抱很短暂,大概只有一两秒,但王顺涛的手在白开明背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拍进白开明的骨头里。
“到了省城记得写信。”王顺涛松开的时候说了一句。
“写信太慢了,打电话。”
“打电话贵。”
“那就发消息。”
“我打字慢。”
“那你还是写信吧。”
他们都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蝉在树上叫得很凶,像是在替他们表达那些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东西。
段莉来了,后面跟着雷雨和杨燕。
段莉拖着一个拉杆箱,箱子的颜色是深蓝色的,轮子在水泥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走到白开明面前,伸出手来。白开明以为她要握手,手伸出去一半,段莉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一包野山楂。
红艳艳的小果子,用塑料袋装着的,跟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白开明接过那袋野山楂,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的。跟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你路上吃。”段莉说。
“嗯。”
“到了以后,我们还在那座桥上见。”段莉补了一句。
白开明眨了眨眼。他忽然想起来,这座桥不是他们碰面的那座桥。桥在县城,他们在村口。段莉说的是桥,但桥不在村口。她说的是那个约定——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一座桥,在桥头碰面,并肩走一段路,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雷雨走到白开明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白开明手里——一块乒乓球拍的胶皮,全新的,黑色的,表面有一层保护膜。
“旧的该换了。”雷雨说。
白开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胶皮,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又被堵住了。他想起十二岁那年,雷雨给他的第一块胶皮,他把那块胶皮打废了之后一直没换新的,不是因为买不起,是舍不得换。旧的那块胶皮上有太多痕迹了,每一道磨损都是一次击球的记忆,每一处起泡都是一场值得回味的比赛。
雷雨懂他在想什么,因为雷雨说了一句:“旧的留着。新的用。”
杨燕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她没带东西,没给东西,空着手站在白开明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两个字。杨燕式的告别。
但白开明注意到她的眼眶是湿的。不是哭过的那种湿,是将哭未哭的那种湿,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凝成珠,但已经有了湿意。
他想说点什么让气氛轻松一些,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的四个人——王顺涛、段莉、雷雨、杨燕——他们在他的生命里已经存在了十二年,从六岁到十八岁,陪他走过了整整一轮。他记忆里的每一个重要的画面都有他们的身影,他们在他的记忆里就像墙上那棵桂花树一样,根扎得那么深,***会带起一**泥土。
“都别送了,”白开明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顺涛说:“明年过年肯定回来。”
段莉说:“寒假就回来。”
雷雨点了点头。
杨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轻声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白开明转过身,拎起行李箱,大步朝村外走。他走得很快,快到没有给自己回头留余地。水泥路在他脚下延伸,两边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稻浪一层一层地翻过去,像金色的海。
他走到水泥路的第一个拐弯处,终于没忍住,回了头。
四个人还站在村口,没有动。段莉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着,王顺涛把手高举过头顶在摇,雷雨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去,杨燕站得最远,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他。
白开明也举起手,摇了摇。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越走越远,村子在他身后越来越小,先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青灰色,然后变成了山坳里一小块不起眼的凹陷,最后被山体完全遮住了。
白开明没有再回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袋野山楂。山楂的袋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那种声音让他想起六岁时牵着牛绳走过塘坝的每一个下午。牛蹄踩在地上闷闷的声响,外婆在身后的叮嘱,王顺涛远远跟着的脚步声,段莉在塘坝上数萤火虫的声音,雷雨用树枝在地上画圆的沙沙声,杨燕翻书页的哗哗声——所有这些声音都还在,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只是从耳朵里搬进了心里,在那里安了家,住了下来,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会离开。
白开明深吸了一口气,加快脚步。
远方的路还很长,但没关系。
他心里一直装着一头认得路的水牛,和四个陪他走过整段童年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清香。
他朝着风的方向,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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