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骑牛过水塘  |  作者:白开明  |  更新:2026-05-15
归乡------------------------------------------,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跑**会、挤进某个城市的写字楼,而是拎着行李回了村。原因很简单——他在省城待了四年,始终觉得城市的楼太高、天太窄、空气太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就像一双鞋,尺码对了,款式也看顺眼了,但穿着就是不合脚。,沉默了五秒钟,说了一句:“你回来能干什么?”,说:“种地。”。过了十分钟又打回来,语气已经从“你疯了”变成了“你确定?”——这可能就是当妈**人的通病,再离谱的事情,只要孩子坚持,她就会开始说服自己“也许没那么离谱”。:“回来好,回来有热饭吃。”,已经在省城的一家外贸公司上了班,每天穿着职业装在写字楼里跟外国人发邮件。白开明回村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正在翻译一份合同,手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你真回去了?嗯。打算干什么?还没想好。”,那口气从省城吹到村里,穿过手机听筒,落在白开明的耳朵里,像一片很轻很轻的叶子。她说:“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先做了再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行吧,你先折腾,我周末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段莉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但她的故事不在这里。她心里清楚,只是还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
周末,段莉坐上了回镇上的班车。
车窗外的风景跟四年前没什么变化——稻田、山坡、村庄、电线杆上停着的一排排麻雀。她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花了一周时间做的东西。
白开明在村口等她。
他从六岁起就在村口等人——等过王顺涛上学,等过段莉从县城回来,等过外婆赶集归来的背影。但这一次他等的是段莉,和一个未知的答案。
段莉下了车,把文件夹递给他。
白开明翻开,里面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是的,一份真正的、打印装订好的商业计划书,封面写着“水塘村生态农场可行性方案”。他抬头看段莉,段莉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他不好意思说“我就随便想想”。
“你在公司上班的时候就做了这个?”
“利用午休时间做的。”段莉把包换到左肩,跟白开明并排往村里走,“你先看看,不着急决定。但我先说好,我做的调研是比较初级的,还需要实地验证。”
白开明边走边翻。计划书里写了市场分析、竞品调研、投入产出测算、三年发展规划,甚至连村里哪几块地适合做什么都标出来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段莉还手绘了一张地图——村子周边地形图,标出了水塘、后山、梯田、闲置的老屋,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了功能分区。
“你在公司上班的时候真的只用了午休时间?”白开明停下脚步,看着她。
段莉没回答这个问题,加快脚步走到了前面。她的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白开明看到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计划书的核心内容是这样的:把村里闲置的土地和房屋利用起来,做一个集生态种植、农家餐饮、乡村体验于一体的“家庭农场”。种有机蔬菜、养土鸡土鸭、开几间民宿、接待城里来的游客。启动资金不需要太多,先从几亩地、几间房做起,慢慢滚动。
“你哪来的这些想法?”白开明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在昆明的时候。你在滇池边看风景,我就在想,咱们村的水塘虽然没滇池大,但水比滇池清。你在斗南花市看花,我就在想,咱们村后山的野花开了也不比那些差。你在地铁上数隧道,我就在想,咱们村到镇上的那条路如果画成地图,弯弯绕绕的,比地铁好看多了。”
白开明看着段莉,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七岁的段莉坐在桂花树下看书,周围的小孩都在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看完一本换一本。那时候他以为段莉只是在看书,现在他才知道,她看的是全世界,然后把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装在脑子里,等着某一天拿出来用。
那天晚上,白开明把段莉做的计划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外屋的外婆都熄灯睡了,他还在灯下研究那个投入产出表。
他不是看不懂数字。他是在想一个问题——段莉凭什么相信他能做成这件事?她凭什么把整整一周的午休时间花在一个“还没想好”的人身上?
他想不通,就没再想。白开明的处事原则一向如此:想不通的事,先做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他给段莉发了条消息:“干。”
段莉的消息回得很快:“好。我下周辞职。”
白开明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拨通了她的电话:“你疯了?辞职?你在省城的工作干得好好的——”
“干得好好的,但不是我想干的。”段莉的声音很平静,“我想干的事,在村里。”
“**同意吗?”
“还没跟她说。你帮我一起说。”
白开明张了张嘴,想说“你自己家的事你自己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行,一起说。”
破土
段莉的辞职比她预想的顺利。公司领导挽留了两轮,第三轮就没再说什么,痛快地签了字。段莉办完离职手续那天,站在写字楼门口,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包里。门卫大爷问她“姑娘以后不来了?”她笑着说“不来了,回老家种地去”。大爷以为她开玩笑,哈哈笑了两声,没当真。
她确实是回老家种地的。只是种的不是一般的地。
王顺涛是第二个加入的。
他在镇上的汽修店干了几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自己开了一家小修理铺,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养活自己。白开明找他的时候,他正躺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机油,从车底滑出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道黑油,跟小时候写毛笔字蹭到脸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明哥,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们要在村里搞一个生态农场,你来不来?”
王顺涛用抹布擦了擦脸上的油,那道黑被抹得更开了,整张脸像一张被涂花了的画布。他看着白开明,眼睛眨了两下,嘴角慢慢咧开,露出那颗被矫正过但依然略微突出的门牙。
“来。”
“你不问待遇?不问干什么活?不问——”
“不用问,”王顺涛把抹布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叫我,我就来。”
白开明看着王顺涛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说点什么煽情的话,但王顺涛已经转身去关店门了,一边关一边喊:“老板,这店我不开了,你找别人租吧!”
雷雨是第三个。
他大学毕业以后进了省城的一家农业科技公司,做技术员,每天跟土壤样本和化验数据打交道。白开明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用显微镜看一种新型肥料的颗粒结构。
“雷雨,我跟段莉在村里搞农场,你懂技术,能不能回来帮我们看看土壤?”
雷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白开明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雷雨的声音才传过来:“我下周请年假回去。”
不是“行”,不是“好”,是“我下周请年假回去”。雷雨式回答——用行动代替承诺,用具体时间代替模糊表态。
杨燕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没有接到邀请电话。段莉在她们五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兄弟们,我跟白开明要在村里搞农场了,王顺涛和雷雨已经入伙。燕,你是我们当中最懂市场的,等你回来给我们出主意。”
杨燕没有立刻回复。直到第二天晚上,她才在群里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不是最懂市场的,我只是在镇上超市里理了两年货。但我知道一件事——咱们村的萝卜比超市里的甜,咱们村的鸡比市场上的香,咱们村的风景比任何一张明信片都好看。这些东西城里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你们做的事情,是把这个‘买不到’变成‘买得到’。我觉得这件事很了不起。”
段莉把那条语音听了很多遍。每一次听到“咱们村的萝卜比超市里的甜”这句,都会笑一下。
第一批土地是从村民手里流转过来的。五亩,不多,但够用了。白开明挑的是水塘边上那几块地——他六岁时牵牛走过的那条塘坝旁边,草最旺、水最近、阳光最好的位置。
翻地那天,白开明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干,他扛着锄头走到塘坝上,发现段莉已经在了。她穿着一双雨靴,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地头上画线。
“你来这么早?”白开明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睡不着。”
“紧张?”
段莉直起腰,看了看面前的五亩地,又看了看身后那塘平静的水面,说了一句:“不是紧张。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我们在昆明的时候,我在地铁上想这些事,觉得远得像天上的云。现在站在这里,云掉下来了,就在脚底下。”
白开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五亩地荒了大半年,长满了杂草,野苋菜比人还高,牵牛花缠在狗尾巴草上,紫色的花开了一地。这块地看起来跟村里任何一块荒地没有区别,但白开明能看到它三个月后的样子——菜畦整齐,瓜果满架,鸡鸭在田埂上散步,城里来的客人蹲在地里摘西红柿,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两下就直接咬。
他看到了。所以他举起锄头,朝那片荒草劈了下去。
翻地的活比白开明想象的要累得多。五亩地,他、段莉、王顺涛三个人翻了两天,才翻了一亩出头。王顺涛的手上磨出了三个水泡,段莉的腰疼得直不起来,白开明的肩膀被锄头把磨得红肿了一片。
第三天,雷雨到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包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套土壤检测工具。他蹲在地头上,取了几份土样,从包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开始做检测。白开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就去翻地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雷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白开明面前。
“PH值偏酸,有机质含量中等偏下,缺氮。建议先种一季绿肥改良土壤,紫云英或者苕子都行。同时用有机肥做底肥,我这边可以联系厂家,以出厂价拿一批腐熟的羊粪有机肥。”
白开明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说慢点,我记一下。”
雷雨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土壤检测报告。格式工整,数据清晰,建议明确,落款处签了他的名字和日期。
白开明拿着那张纸,看了雷雨一眼。雷雨的表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眼镜后面那双大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白开明知道,这份报告不是现做的。雷雨在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他的年假、他的检测工具、他联系好的有机肥厂家,所有这些都不是“下周再说”能完成的。他早就想好了要回来,只是在等一个“被需要”的时刻。
白开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锄头继续翻地。
雷雨也拿起一把锄头,走到王顺涛旁边,开始翻地。他翻地的动作很慢,但很有节奏,每一下都稳稳地落在同一个深度,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追求速度,但每一步都扎实。
杨燕出现在地头上,是在一个下午。
她骑着一辆电动车从镇上过来,后座上绑着一个泡沫箱。停好车以后,她把泡沫箱搬下来,打开,里面是冰袋镇着的一箱绿豆汤。
“我妈煮的,叫我带过来给你们喝。”杨燕把绿豆汤一碗一碗地盛出来,端给满头大汗的几个人。
白开明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半碗,绿豆汤的清凉从喉咙一直灌到胃里,把翻了一上午地带来的燥热冲散了大半。他靠在锄头把上,看着杨燕蹲下来帮段莉倒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杨燕从来不是什么“最懂市场的”,她只是那个永远记得在大家最渴的时候送来绿豆汤的人。
“燕,”白开明端着碗叫她,“你以后周末没事的话,多来帮我们看看。”
杨燕把最后一碗绿豆汤端给雷雨,说了一句:“我请了长假。”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我跟超市老板说了,接下来几个月我只上半天班。上午在超市理货,下午来村里帮你们。”杨燕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我不要工资,包顿饭就行。”
段莉放下碗,走到杨燕面前,握住了她的手。两个姑**手都粗糙了——段莉的手是翻地翻的,杨燕的手是在超市搬货搬的。两双粗糙的手握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王顺涛在旁边吹了吹绿豆汤,喝了一大口,含混地说了一句:“这下好了,五个人齐了。”
雷雨蹲在地头上,把喝完的碗放在一边,拿起锄头,继续翻地。但他翻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肉眼可见的快了一些。
风波
农场的启动资金是白开明硬凑出来的。
他把大学期间攒下的生活费取了出来,又跟**借了三万,跟外婆借了两万。外婆把钱从床底下的铁盒里拿出来的时候,用一块蓝布包着,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白开明看到钞票上压出来的那道深深的折痕,就知道这笔钱外婆存了很久。
“外婆,这钱我一年之内还你。”
外婆把钱递给他,说了一句:“还不还没关系,别把身体搞垮了。”
段莉把自己工作半年攒下的三万块全部投了进来。**知道以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段莉意想不到的话:“莉,你要是真想做,妈再给你添两万。但你要跟白开明说好,账要算清楚,别以后扯皮。”
段莉把“别以后扯皮”这五个字转述给白开明的时候,白开明说:“**说得对,亲兄弟明算账。我们注册公司,股份按出资比例分,不管谁干多干少,账面上要清楚。”
他们真的去镇上注册了一家小微企业,名字叫“水塘村生态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营业执照拿到手的那天,五个人站在镇上的市场监管所门口,把那张纸传着看了一圈。王顺涛说这是他见过的最值钱的一张纸,杨燕说比她的高中毕业证还值钱,雷雨说值不值钱要看以后,段莉说一定会值钱,白开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张纸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五个人还在一起。”
第一茬菜种下去的时候,是春天。
按照雷雨的方案,先种了一季紫云英当绿肥。紫云英的种子撒下去不到一个月,地里就铺上了一层嫩绿色的地毯,开着紫红色的小花,远远看去像一片紫色的雾。村里人路过的时候都要多看两眼,说这几块地种的什么花,怪好看的。
紫云英翻压入土之后,正式开始种菜。第一批种的是番茄、黄瓜、辣椒和茄子,都是本地人熟悉、城里人也认得的家常品种。不用化肥,不打农药,只用有机肥和生物防虫。雷雨从公司带回来一箱生物防虫的物料,说这些东西他在实验室里验证过,效果不错,但大田应用还需要边种边调整。
王顺涛负责田间管理。他种过菜,在镇上中学后面那块荒地上种过小白菜和大蒜,虽然规模小得多,但道理是相通的——浇水、除草、松土、搭架,这些事他比白开明在行得多。白开明总是嫌他浇水浇得太仔细,一株一株地浇,像在给每一棵苗子做护理。
“顺涛,你浇快点,后面还有三垄地呢。”
“快了快了。”
白开明走过去一看,王顺涛手里的水瓢还是那个速度,一瓢下去只浇两株苗,水渗下去以后还要蹲下来看一眼,确认浇透了才起身。
白开明没再催他。因为他知道,王顺涛对待每一棵苗子,就像小时候对待他在村小种的那几垄白菜一样——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孩子。这种认真劲儿,正是他们这个农场最缺、也最珍贵的东西。
段莉负责对外联络和销售。她建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名字叫“骑牛过水塘”——白开明起的。公众号的第一篇推文是她自己写的,标题是《六岁那年,我在塘坝上遇见了一头牛》。文章写了他们五个人的故事,从六岁写到二十五岁,从水牛写到创业,写了将近三千字。
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段莉每隔几分钟就刷新一次**数据。阅读量从个位数涨到两位数,从两位数涨到三位数,到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千。
评论区里有人写:“看得我哭了。我也想回老家。”还有人写:“你们农场在哪里?我要去买菜。”更多人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卖东西?怎么下单?”
段莉把手机递给白开明看的时候,白开明正在地里搭黄瓜架。他看了几眼,把手机还给段莉,说了一句:“你写得太好了,菜还没种出来,人先来了。”
果然,推文发出后的那个周末,真的有人开车找到了村里。是一对年轻夫妻,从省城来的,说是看了公众号的文章,想来看看。他们在塘坝上站了一会儿,在菜地里走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走的时候买走了王顺涛刚摘下来的一篮子番茄——本来那些番茄是要拿到镇上卖的。
那篮番茄卖了四十块钱。钱不多,但这是农场的第一笔收入。王顺涛把那四张十块的钞票排成一排,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配了三个字:“开张了。”
暴雨
五月的雨来得又快又猛。
那天下午,白开明正在地里检查番茄的长势,天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乌云像一床巨大的棉被从西边铺过来,把太阳整个捂住了的那种暗。蝉鸣戛然而止,空气闷得像蒸笼,白开明的后背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暴雨橙色预警。
“收!”他朝几米外的王顺涛喊了一声。
王顺涛正在给辣椒苗松土,听到这声喊,二话不说扔下锄头,朝地里那些已经挂了果的番茄跑去。番茄的果实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表皮微微泛红,再有几天就能摘了。如果被暴雨打下来,这一批就全完了。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给番茄覆上了一层塑料薄膜,又用石头和土块把四周压紧。刚弄完最后一块石头,雨就砸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整盆整盆地往下倒,雨滴打在塑料薄膜上发出密集的、像***一样的“啪啪”声。
白开明和王顺涛躲进了田边的一个简易工具棚。棚子是用几根木桩和一块石棉瓦搭的,四面漏风,顶上的石棉瓦被雨砸得轰轰响,像有人在头顶上打鼓。两个人挤在里面,衣服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小小的溪流。
王顺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说:“明哥,你说番茄能不能扛住?”
白开明看着棚子外面那片被雨幕完全遮蔽了的田地,说了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能。”
雨下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变小。白开明从棚子里冲出去,跑到番茄地跟前,蹲下来一看——塑料薄膜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雨水灌了进去,三株番茄被连根冲倒,青色的果实泡在泥水里,像几只溺水的绿色小**。
他把那三株番茄扶起来,用手把根部的泥水挖开,让水排走,然后重新培土固定。他的手在泥水里摸索的时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有一块碎玻璃扎进了他的大拇指,他***,伤口不深,但血和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
他没停下来。
王顺涛在旁边把吹开的塑料薄膜重新拉平,压上了更多的石头。他的动作很快,快到白开明觉得他不是在盖薄膜,而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跟雨,跟风,跟时间,跟一个看不见的、想要把他们打垮的东西。
雨彻底停的时候,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彩虹很低,低到像是架在水塘的两岸上,一端落在段莉家的方向,另一端落在后山的竹林里。
白开明站在泥水里,浑身湿透,手上流着血,看着那道彩虹,忽然笑了。
王顺涛问他笑什么。
他说:“彩虹掉进咱们家的水塘里了。”
王顺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彩虹的末端确实落在了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流动的、七彩的光。他说:“明哥,你是真的会做梦。”
“不是梦,你看不见吗?”
“看见了。但我不会用它来安慰自己。雨还会来的,番茄还会倒的,咱们还得继续干。”
白开明拍了拍王顺涛湿透的肩膀,说:“那就干。”
段莉是在雨停之后赶到的。她从镇上开完一个农产品展销会的协调会,骑着电动车回来,路上被雨拦住了,在路边的亭子里躲了四十分钟。到村里的时候,看到白开明和王顺涛两个人浑身是泥地站在地里,手上有血,脸上有水,但眼睛是亮的。
她没说话,把电动车停好,卷起裤腿,走进了泥地里。她蹲下来,一株一株地检查番茄的受损情况,把被冲倒的扶起来,把被水泡过的果实摘下来放在一边——这些品相不好的不能卖,但可以自己吃或者送邻居。
三个人在地里忙到天黑,才把所有的番茄都处理完。最**点了一下,倒伏了九株,受损的果实大概有二十来斤。损失不算大,但也不算小。
白开明回到家,外婆已经把热水烧好了。他脱掉那身沾满泥巴的衣服,站在院子里用冷水冲了个澡——热水要留给外婆用,他年轻,冷水扛得住。冰凉的水从头上浇下来,浇在手上那道伤口上,疼得他咬了一下牙,但他没有叫出来。
洗完澡出来,他看到堂屋的桌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外婆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双他沾满泥巴的鞋子,正在用刷子刷。鞋面上那道被铁丝网划过的旧伤痕刷不掉了,外婆反复刷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放弃了,把鞋子放在廊下沥水。
白开明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他蹲在外婆旁边,说:“外婆,我自己刷。”
外婆把刷子递给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细细的,猪油的味道在整间屋里弥漫开来。
“外婆,我吃过晚饭了。”
“再吃点。你今天出了那么多力。”
白开明端起面碗,低下头,热气扑在脸上。他吃了一口面,又吃了一口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金**的蛋液流出来,拌在面里,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他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不是哭,是没有任何声音的、从眼眶里直接滑出来的那种。他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怕外婆看见。
外婆还是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碗姜汤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转过身去收拾灶台,留给他一个佝偻的、安静的后背。
花开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农场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像样的收成。
番茄红了,一垄一垄的,红得像挂在藤上的小灯笼。黄瓜长成了,翠绿翠绿的,顶花带刺,咬一口脆生生的。辣椒也挂果了,细长细长的,绿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翡翠做的坠子。
段莉在公众号上发了第二篇推文,题目叫《暴雨过后,番茄红了》。文章里写了那场暴雨,写了被冲倒的番茄苗,写了白开明手上被碎玻璃划出的伤口,写了王顺涛在泥水里扯塑料薄膜的样子,写了雷雨从省城寄来的生物防虫物资,写了杨燕每天的绿豆汤,写了她自己——
“我蹲在地里,一株一株地扶起那些被暴雨打歪的番茄苗。有一株苗子断了,我拿着那截断掉的茎,在手里握了很久。它还有绿意,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但它已经跟根分开了。我想起一句很俗的话——‘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你要摘果实了,老天爷先给你一场暴雨。’但俗话之所以俗,是因为它说的都是真的。
那株断掉的番茄苗,我没有扔掉。我把它插在水杯里,放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几天以后,它长出了新的根须。”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比第一篇还高。有人在评论区说“我要去你们农场做义工”,有人说“你们还缺钱吗我想投资”,更多的人说“看到那截插在水杯里的番茄苗,我哭了”。
那个周末,来村里的人更多了。
不光是那对年轻夫妻,还有其他从省城、从县城、从镇上来的人。他们有的开车,有的坐班车,有的甚至骑着自行车。他们来买菜、拍照、在塘坝上散步、在菜地里摘果子。有一个妈妈带着她五岁的女儿来,小女孩蹲在番茄地里,摘了一个红透了的番茄,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就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妈说“脏”,小女孩说“不脏,这是从地里直接长的”。
白开明把这句话记住了。他后来让人做了一块木牌,插在菜地入口,上面刻着——“这是从地里直接长的。”
农场的名气慢慢传开了。县里的电视台来拍了一条新闻,标题是“五个年轻人返乡创业,荒地上建起生态农场”。市里的报纸也来了,记者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采访的时候一直在做笔记,写到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想过失败吗?”
白开明说:“没想过。我们光顾着干了。”
段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想过。但我们五个人在一起,失败也没什么好怕的。”
记者把那句话写进了稿子。稿子登出来以后,有人把那一段拍下来发到了网上,配了一行字——“这就是伙伴的意义。”
水塘边的夜晚
秋天的一个晚上,五个人在水塘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那天是杨燕的生日。段莉从镇上买了一个蛋糕,蜡烛不多,只插了一根,代表“五个人在一起的第一年”。杨燕吹蜡烛的时候,王顺涛在旁边起哄说要许愿,杨燕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许了什么愿?”段莉问。
杨燕没回答,切了一块蛋糕递给雷雨。
雷雨接过去,没有说话,但他在吃蛋糕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比平时大了一些的弧度。那个弧度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消失了,像水面上的一片落叶,沉下去了,但你知道它在水底。
白开明靠着身后的那棵老樟树——不是被雷劈过的那棵,那棵早就枯了,这是后来从根部长出来的新枝,也有碗口粗了。他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有喝,就那么握着,感受着金属罐壁上凝聚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指上。
段莉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账本——农场的收支记录。她借着手机的光看了几行,然后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
“怎么了?”白开明问。
“没事,就是想歇一歇,不看那些数字了。”
“赚了还是亏了?”
段莉想了想,说了一个很诚实的答案:“没赚,也没亏。刚好持平。”
“持平就是最好的结果。”王顺涛说,“咱们第一年,不亏就是赚。”
雷雨难得地接了一句话:“土壤的有机质含量比年初提升了百分之零点三。”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句:“这个速度算快的。”
杨燕吃完了蛋糕,把纸盘子叠在一起,用纸巾擦了擦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你们说,我们五个人,几十年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
沉默了很久。
段莉先开口的,她说:“会。”
不是“可能会”,不是“希望会”,是“会”。她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跟七岁那年回答老师“谁认识字最多”时一模一样——笃定,坦然,不容置疑。
白开明把手里的啤酒罐放在地上,仰起头看天空。秋天的夜空比夏天的更高、更远,星星也密一些。他找到了小时候段莉指给他们看的织女星,在银河的西岸,亮得像一颗镶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牛郎星在哪?”他问。
段莉伸出手,指向银河的另一边:“那边,偏南一点。”
“还是看不到。”白开明说。
“你近视了。”段莉说。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不到?”
白开明想了想,说了一句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答案:“被你气的。”
段莉笑了,笑的声音不大,但在秋天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到可能传到了镇子上,传到了县城里,传到了省城,传到了昆明。白开明不知道一个人的笑声能传多远,但如果可以,他希望段莉的笑声能传遍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从六岁的塘坝到二十五岁的水塘,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一头传回来。
夜深了,露水重了,水塘里响起了蛙鸣。不是夏天那种铺天盖地的、震耳欲聋的大合唱,是秋天那种零星的、不紧不慢的独奏,好像在提醒人们——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但没关系,明年夏天还会来的。
王顺涛把蛋糕盒叠好,说要去扔垃圾。杨燕说她也要回去收拾一下。雷雨说他送杨燕回去。段莉说她再看一会儿账本。白开明说他再坐一会儿。
人群散了。
石阶上只剩下白开明和段莉两个人。
段莉翻开账本,但她的目光不在数字上。白开明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在手机灯光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石阶上的影子。影子投在水塘的水面上,被水波拉长、揉碎、又拼起来,像小时候他们在河里游泳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剪成碎片又拼起来的样子。
“白开明。”
“嗯。”
“你说,我们的农场,会不会有一天像昆明的斗南花市那么大?”
白开明想了想,说:“不会。”
段莉转过头看他。
“但会比斗南花市好。因为斗南花市的花不是自己种的,我们的是。”白开明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我们水塘村的风景比斗南好一万倍。”
段莉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靠着老樟树的树干,闭上了眼睛。秋天的风从水塘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跟她记忆里的每一个秋天一模一样。她在这股风里闻到了六岁时野山楂的酸味,闻到了九岁时翻开的课本的油墨味,闻到了十四岁时雷雨口袋里那几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闻到了十八岁时昆明火车站前那股干燥的、高原的、陌生的空气。
她睁开眼,水塘对面的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灯。那些灯光隔着水面看过去,朦朦胧胧的,像嵌在黑暗里的几颗碎钻。有一盏灯特别亮,亮得很稳定——那是外婆家的廊灯,外婆每天晚上都会把廊灯开着,说是怕白开明回来晚了看不清路。
白开明也看到了那盏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伸给段莉。
段莉握住了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白开明的手被风吹得凉了,段莉的手因为一直抱着账本,还是温热的。温热的手握住冰凉的手,冰凉的被捂热了一点,温热的被降了一点温,最后变成了一种差不多的、可以并肩走回家的温度。
“走吧。”白开明说。
“嗯。”段莉说。
他们一起朝外婆家的方向走去。水塘在他们左边,黑沉沉的水面映着头顶的星光和那盏廊灯的光,两种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天上的,哪个是人间的。
白开明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外婆教他的那句话——“牛认得路,人也要认得回家。”
他二十五岁了,走了很多路,去了一些很远的地方,做过一些很蠢的事,也做成了一些还不错的事。他流过汗,流过血,也流过眼泪。他现在是一个农场的合伙人、一个创业者、一个欠着外婆和妈妈钱的儿子。但他归根结底,还是那个在水塘边牵着牛绳、不怕牛眼睛的小男孩。
他转头看了一眼段莉。段莉走在路灯的光里,马尾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手里抱着账本,脚步稳得跟小时候举着马灯走在最前面时一模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身后的水塘里,不知道什么鱼翻了一下水,发出“哗啦”一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秋夜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回音在夜空中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水塘还在。牛不在了。
但牛认得的那条路,人还在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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