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骑牛过水塘  |  作者:白开明  |  更新:2026-05-15
春城------------------------------------------。,鸡汤的香味混着菊花的清苦,在昆明干燥的空气里散开。他盯着碗里那些眼花缭乱的配菜——生肉片、鹌鹑蛋、豆芽、韭菜、豆腐皮——不知道该从哪样下筷。“先把肉片放进去,汤够烫,一涮就熟。”段莉在旁边指挥。,把一整碟生肉片全倒进碗里,筷子在汤里搅了搅,夹起一箸塞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吸溜了好几口气才咽下去。“好吃吗?”王顺涛问。,嘴唇被烫得通红,说不出话。,小心翼翼地把配菜一样一样放进汤里,最后才放米线。米线细白如丝,在琥珀色的鸡汤里散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他夹起一箸,吹了又吹,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明哥,这个比咱们镇上的米线好吃。废话,这是过桥米线,人家是正宗的。咱们镇上的米线也是正宗的,只不过是正宗难吃。”,笑得筷子上的米线滑回了碗里,溅出几滴汤汁在白开明的手背上。白开明没擦,把那几滴汤汁舔了,说了一句:“咸的。”,汤也喝了大半碗。王顺涛把碗底最后一点汤端起来一饮而尽,碗放回桌上时发出“咯”的一声脆响。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一个饱嗝,靠在椅背上,忽然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明哥,你知道我这一路上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我想的不是你为什么要来昆明,”王顺涛说,“我想的是,你怎么连充电器都不带。”
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王顺涛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很淡的、但很真实的表情。他看着白开明,说:“我妈说,**昨晚血压高了,吃了药才压下去。”
白开明的笑容凝在脸上。
“外婆倒还好,”王顺涛继续说,“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牛认得路,人也要认得回家’。”
白开明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个被喝空了的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汤渍,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盯着那层汤渍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对王顺涛说:“明天一早,我给他们打电话。不,今晚就打。”
“今晚打也行,”王顺涛说,“但你得把要说的话想好。别一开口就说‘没事’,**现在最怕听到‘没事’这两个字。在白开明**那里,‘没事’已经变成了‘有事’的同义词。”
段莉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插话。她拿出手机,翻到**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语音,她一直没敢点开。此刻她把手机举到耳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播放键。
语音很短,只有七八秒。段莉的妈妈在语音里说:“莉,妈不是要骂你。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到了就给妈回个电话,好不好?”
段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她把那条语音收藏了,然后拨通了****电话。这一次她没有躲到一边去打,就在白开明和王顺涛面前,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妈,我到昆明了。……王顺涛也到了,他来接我们的。……妈,对不起。……我知道了。……我过两天就回去。……好,你也注意身体。……嗯,拜拜。”
挂掉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餐巾纸按了按眼角,抬起头看着白开明和王顺涛,说了一句:“走吧,找个地方住。王顺涛你还没地方住吧?”
王顺涛摇头:“我下车就来找你们了,什么都没订。”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另一家小旅馆,给王顺涛单独开了一间房,就在白开明和段莉那间隔壁。老板娘还是那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看到王顺涛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大概是在奇怪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住一间,另一个男的住隔壁,看起来既像一家人又不像一家人。
王顺涛进了房间,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倒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盏发黄的吊灯看了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他确实太累了。昨天下午从汽修店请假出来,骑电动车回家拿了点东西,又赶去镇上坐班车到省城,在省城火车站等到凌晨三点才上车,在硬座车厢里坐了十几个小时,一路没合眼。他的黑眼圈不是在昆明才有的,是在火车上长出来的。
白开明站在王顺涛的房门口,看着他说睡就睡的架势,站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房间,段莉已经洗完了脸,正坐在床上给手机里所有的未读消息一一回复。她回得很认真,每一条都看完了再回,不是群发的“我很好别担心”,而是针对每条消息的内容单独回复。杨燕发来的那条“你在哪?回电话”,她回的是:“燕,我在昆明,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白开明跟我在一起,王顺涛也到了。我们过两天就回去。到了给你打电话。”雷雨发来的那条稍微长一些,她把火车班次和时间都告诉了他,最后加了一句:“谢谢你查到的信息。”
白开明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着段莉低头打字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把所有散落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接回去,把每一条断了的信息一条一条地续上。
“你不跟雷雨多说几句?”白开明问。
段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该说的都说了。”
白开明没再问。他也拿出手机,开始回复消息。他回消息的方式跟段莉不一样,他挑了几个最重要的人——**、外婆、杨燕——回了详细的,其余的人统一发了一条:“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我在昆明,一切安好,过两天回去,回去再跟大家细说。”
发完之后,他盯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看了很久。那条消息只有六个字:“到了给妈电话。”
他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她说:“到了就好。你外婆念叨你,你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在那边注意安全,别到处乱跑,早点回来。”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白开明反而觉得这种平静比责备更让人难受。他几乎希望**骂他一顿,骂他不懂事,骂他让全家人担心,这样他心里会好受一些。但她没有。她只是用那种很淡的语气,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说了句“妈去睡了”,就挂了。
白开明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觉得那一串“嘟——嘟——嘟——”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回响,从千里之外的家乡穿过山岭和隧道,落在这间四十块钱一晚的旅馆房间里。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睡好。
白开明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外婆那句“牛认得路,人也要认得回家”。他想起小时候外婆教他认路,说“你看那棵大樟树,看到它就往右拐”,后来大樟树被雷劈了,外婆又说“你看那座山,山尖像马鞍的那个,朝着它走就对了”。再后来他长大了,不用认路了,每一条路都走得熟门熟路。可他忽然发现,认路这件事不是用来防止迷路的,是用来提醒你——你从哪里来。
段莉也没睡着。她侧躺着,面朝墙壁,墙壁上的墙纸翘起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她盯着那个翘起的角看了很久,想到的是六岁那年第一次在塘坝上见到白开明的场景。那时候白开明穿着一件蓝色的短袖,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沾满了泥。他从牛背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马上站稳了,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之类的东西,只有一种纯粹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快乐。
她忽然很想念那个笑容。
隔壁房间的王顺涛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摸手机,看到白开明发来的那条消息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但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昆明夜晚的声音——不是村里的虫鸣蛙叫,不是县城里的汽车喇叭,是一种他分辨不出来的、属于这座高原城市的低频嗡鸣。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画出从村子到昆明的路线图,画到一半就断了,因为有些地名他只听别人说过,从来没在地图上找到过。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在旅馆门口的早餐摊上碰了头。
王顺涛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虽然黑眼圈还在,但眼神清亮了。他买了一个饵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复杂——好吃是真的好吃,但他不习惯这种口感,糯糯的,韧韧的,跟老家用大米做的粑粑不太一样。
段莉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们打算在昆明待几天?”
白开明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白开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是他昨晚在网上查到的,“滇池。我想去看滇池。”
王顺涛问:“滇池是什么?”
“湖,很大的湖。”白开明把手机上的照片翻给他们看。照片里的滇池在阳光下一片碧蓝,远处西山睡美人的轮廓清晰可见,水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海鸥在飞。
段莉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白开明,说:“你是不是在网上看到照片觉得好看就来了?”
“差不多。”
段莉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去吧。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她们三个人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它的召唤。王顺涛把最后一口饵块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背起那个旧书包,说:“走。”
去滇池的公交车很挤。白开明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身后的段莉。王顺涛被挤到了车门旁边,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脸被压得变了形,但他透过玻璃窗往外看的眼神是好奇的——昆明的街道在两旁倒退,行道树不是家乡的樟树和桂花树,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叶子细长的树,树干上挂着绿茸茸的青苔。
公交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滇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湖面比照片上大得多,大到一眼望不到边,大到让人觉得这不是湖,而是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不是海边的咸味,是一种更淡的、更**的、属于淡水湖泊的独特气息。岸边的垂柳被风吹得斜斜地飘着,像无数根被拉长的绿色琴弦。
白开明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眯着眼睛看远处的西山。山不高,但轮廓很奇特,像一个仰面躺着的女人,头发散在水里,**微微隆起,线条柔和而清晰。他在网上看到过“睡美人”这个说法,但亲眼看到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那不是像,那就是。
王顺涛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了水边的浅滩里。水很凉,凉得他嘶了一声,但没缩回来。他站在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被清澈的湖水淹没,脚趾间的泥沙被水流带走,一种久违的、类似于小时候在河里摸螺蛳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明哥,这水比咱们村那条河清。”王顺涛说。
“废话,这是湖,不是河。”
“湖跟河有什么区别?”
白开明想了想,说:“河是往前流的,湖是不动的。”
王顺涛又低头看了看水面,水确实没在流动,至少他没有感觉到。湖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映在里面,云在湖里移动的时候,水面上那些细微的涟漪也跟着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段莉没下水。她坐在岸边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刚从小摊上买的昆明旅游地图,但她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那些飞来飞去的海鸥身上。昆明的海鸥不怕人,它们成群结队地停在栏杆上、石阶上、甚至人的肩膀上,等着游客喂食。有一只海鸥停在离段莉不到一米的地方,歪着头看她,眼睛是黑色的,亮亮的,跟水牛的眼睛有点像。
段莉从包里翻出一块面包,掰了一小块扔过去。海鸥敏捷地接住了,仰头吞下,然后继续歪着头看她。她又掰了一块,这次没有扔,而是放在手心里,慢慢地伸过去。海鸥犹豫了一下,跳了两步,低下头从她掌心里啄走了面包。段莉感觉到海鸥的喙轻轻夹了一下她的手心,那种触感凉凉的、硬硬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啄了一下,不疼,但让她笑了一下。
白开明看到段莉笑了,自己也笑了。他在石阶上坐下来,跟段莉隔了两个台阶的距离,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段莉喂海鸥的照片。段莉发现他在拍,没有躲,也没有摆姿势,就那么自然地坐着,手里捏着一小块面包,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笑容的余温。
“这张照片别发给我妈。”段莉说。
“为什么?”
“她看到我在喂海鸥,会说我‘你还有心情喂海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白开明放下手机,想了想,说了一句很认真的话:“段莉,你说**到底气不气我们?”
段莉把手里最后一点面包揉碎了,撒在地上,看着海鸥们争抢。她说:“气。但不是我们想的那个‘气’。她不是气我们来了昆明,是气我们没告诉她。她不是不让我们来,她是想让我们告诉她——‘妈,我跟白开明去昆明玩几天,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别担心。’就这一句话,她等了两天都没等到。”
白开明低下头,把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进了水里。石子落水的声音很小,“咚”的一声,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顺涛从水里走上来,脚上沾满了湿沙,他在草地上蹭了两下脚,穿上了鞋。他走过来,在白开明旁边坐下,三个人并排坐在石阶上,面朝滇池。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段莉的碎发吹到了脸上,她用手指别到耳后。白开明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王顺涛眯着眼看远处,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更明显了。
他们在滇池边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坐到肚子饿了才去找吃的。
午饭是在滇池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的。王顺涛点了一道他没吃过的菜——汽锅鸡。锅是陶土的,中间有一个孔,蒸汽从孔里冒出来,把鸡肉蒸得酥烂。汤是清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的油,喝一口,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这个好,”王顺涛说,“比过桥米线还好。”
“你昨天还说米线最好,”段莉夹了一块鸡肉,“一天一个说法。”
“那是因为我还没吃到这个。”
白开明没参与他们的拌嘴,他扒了两碗饭,吃得比平时多。段莉注意到他的饭量,没说什么,只是把汽锅鸡里最大的一块鸡腿夹到了他碗里。白开明看了一眼那块鸡腿,抬头看段莉,段莉已经在低头喝汤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他们去了翠湖公园。公园不大,但很热闹,有人在唱花灯,有人在拉二胡,有人在下象棋,有人在遛鸟。昆明的节奏比家乡慢得多,连走路的人都慢悠悠的,好像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一样。
白开明在一棵大榕树底下站住了。那棵榕树的根从树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了新的树干,一棵树长成了一片小树林。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气根,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每一条都硬邦邦的,跟村里那棵桂花树完全是两种质感。
“这棵树比咱们村那棵桂花树大。”王顺涛也走过来摸了摸。
“大了不止一圈。”段莉说。
白开明仰头看着榕树的树冠,枝叶密密匝匝的,把天空遮得只剩星星点点的光斑。他想起村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想起铁轨做的钟挂在上面,想起桂花开了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是甜的。那棵树没有这棵榕树大,但它承载的东西比这棵榕树重得多——它听过他们所有人的读书声、笑声、哭声,见过他们所有人从六岁长到十五岁的模样。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那棵桂花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开明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刚来昆明还不到两天,而且来之前是那么迫切地想离开村子、想坐上火车、想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可此刻站在翠湖公园的榕树下,他想回去看那棵桂花树。
不是因为昆明不好。昆明很好,滇池很美,过桥米线很好吃,海鸥不怕人,天气舒服得不像话。但这些东西再美,跟他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像隔着玻璃看风景,看得见,摸得着,但总觉得不属于自己。而那棵桂花树不一样,那棵树是他的。不,不只是他的,是他们五个人的。
他想着想着,手不自觉地伸进了口袋,摸到了那袋野山楂。袋子里还剩五六颗,他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像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旅馆,白开明给外婆打了电话。
这一次他做好了准备,拨通之前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电话接通了,外婆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前天那么紧,但也没有完全松下来。老人家的声音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就算松开了,也回不到最初的那种松弛了。
“外婆,我在昆明。今天去了滇池,还去了翠湖公园。滇池好大,比咱们村那个水塘大不知道多少倍,一眼望不到边。翠湖公园里有好多榕树,跟咱们村的桂花树不一样,它的根是从树枝上垂下来的,扎到土里又变成树干,一棵树就能长成一片林子。”
外婆在电话那头听着,一直没插话。等白开明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明仔,你说这些,外婆都没见过。外婆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你说得再好听,外婆也想象不出来。”
白开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但外婆知道一件事,”外婆继续说,“不管你去的地方有多大、有多好,你心里装着的,还是咱们村这个塘。你说是不是?”
白开明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外婆说的是对的。他今天在滇池边坐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无数次水塘的画面。水塘的水没有滇池那么清,水面上漂着浮萍和水葫芦,水牛喜欢泡在里面,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双眼睛。那个水塘在他心里扎根太深了,深到他以为拔掉了,但其实一根都没拔掉。
“外婆,我过两天就回去。”白开明说。
“不急,”外婆说,“你既然去了,就好好看看。外婆这辈子看不了的东西,你替外婆看了,回来讲给外婆听。”
挂了电话,白开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段莉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在擦。她看了白开明一眼,没问怎么了,而是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墙壁,谁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白开明开口了:“段莉,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段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说:“错在我们没跟家里说。错在手机没电了也不想办法充。错在我们以为‘到了再说’就等于‘说了’。其他的,没错。”
白开明转过头看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来昆明本身没有错,”段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们二十岁了,出来走走看看,没错。只是我们走得急了点,忘了回头看一眼。”
白开明看着她被台灯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马灯”。小时候段莉举着马灯走在最前面,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的黑暗里,像一面小小的旗帜。现在那盏马灯早就不知去向了,但段莉还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还是那盏灯,只是灯光从煤油灯换成了手机屏幕的光,从照亮前路变成了照亮人心。
“明天我们再去一个地方,”白开明说,“后天就回去。”
“去哪?”
“还没想好。在昆明随便走走也好。”
段莉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灯关了。
黑暗中,白开明听到段莉翻了一个身,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像羽毛一样落在暗夜里,没有重量,但存在。
斗南
第二天一早,王顺涛在手机上搜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斗南花市。
“全**最大的鲜花市场,”王顺涛把手机举到白开明面前,念着上面的介绍,“每天交易几百万支鲜花,什么花都有,比咱们村后山那些野花不知道多到哪里去了。”
白开明看了看,说了一个字:“去。”
他们坐地铁去的。白开明和段莉都是第一次坐地铁,王顺涛也是。三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隧道里呼啸而来的列车,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亮得刺眼,空调的冷气扑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地下空间的特有味道。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三个并排的座位坐下。列车启动的时候,王顺涛抓住了扶手,白开明也抓住了,只有段莉稳稳地坐着,像什么都没发生。她的平衡感从小就比别人好,可能是因为在塘坝上走多了。
斗南站到了。
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白开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不像一个花市,更像一个巨大的仓库,灰色的水泥建筑连成一片,路面被来来往往的货车压得坑坑洼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甜腻的、混合了各种花香的味道,浓烈到几乎让人头晕。
他们跟着人流走进了主场馆。
白开明愣住了。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花。
红的是玫瑰,黄的是百合,紫的是勿忘我,白的是满天星,粉的是康乃馨,橙的是**菊。花被扎成一捆一捆的,堆在摊位上,堆在地上,堆在推车上,堆在一切可以堆的地方。从地面到天花板,从这头到那头,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花,花,花。
王顺涛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合拢:“明哥,这……这也太多了吧。”
段莉已经走进去了,她被一摊卖绣球花的吸引住了。绣球花有蓝色、粉色、紫色,每一朵花球比她的拳头还大,挤在一起像一堆彩色的棉花糖。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的触感薄而韧,像丝绸。
“多少钱一把?”她问摊主。
“十块。”
段莉挑了一把蓝色的绣球花,付了钱,抱在怀里。蓝色的绣球花映着她白色的T恤,衬得她的脸更白了。白开明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她跟小时候在塘坝上摘野花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那时候她也会把摘来的野花扎成一束,举在胸前,问白开明“好不好看”。
“好看。”白开明脱口而出。
段莉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说的是花还是人,但她没有追问。她把花束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挑下一摊。
王顺涛在另一个摊位上买了一束向日葵,黄灿灿的,比他脸还大。他把花举在脸旁边,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问白开明:“明哥,像不像我?”
“不像,向日葵比你好看。”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向日葵有我阳光吗?”
段莉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那把绣球花在她怀里微微颤动。
他们在花市里逛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抱着花。白开明买了一把白色的马蹄莲,简单干净,像他这个人——不复杂,但耐看。王顺涛除了向日葵还买了一束勿忘我,紫色的,细碎的小花扎在一起,不起眼,但摊主说放干了也不会褪色。段莉买了绣球花、洋甘菊和一束尤加利叶,尤加利的叶子有股特殊的香气,清凉中带着一点辛辣。
他们抱着花站在花市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花瓣照得半透明。路过的行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花,有人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三个从外地来的人太容易满足了——几把花就让他们高兴成这样。
但确实高兴。白开明说不上来为什么高兴,不是因为花本身美,而是因为在这些花面前,他暂时忘掉了那些让他愧疚的事情。不是因为逃避,是因为这些花让他想起了生活中还有很多美好的、值得去看的东西。他来昆明本来就是为了看这些——看没看过的风景,走没走过的路,闻没闻过的花香。他做到了,这本身就值得高兴。
在回市区的路上,王顺涛忽然说了一句:“明哥,我明天就得回去了。”
白开明抱着花的手紧了一下:“这么快?”
“我只请了三天假。汽修店那边最近忙,老板说最多给我三天,多了不行。”王顺涛的语气很平静,但白开明听出了那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没有说出来的遗憾。
“那我们明天一起回去。”白开明说。
“你不是还想在昆明多待一天吗?”
“不待了。一起回。”
王顺涛看了看白开明,又看了看段莉。段莉点了点头,她的意思也很明确——既然王顺涛要走了,他们三个人就一起走。一家人出门,一家人回去。
“好。”王顺涛说。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但那弯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终于能一起回家了”的踏实感。
当天晚上,他们三个人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店吃了顿晚饭。菜不多,三菜一汤,但吃得很慢,像是在刻意延长这顿饭的时间。王顺涛把他那束勿忘我的包装纸拆了,把花一枝一枝地插在桌上的空饮料瓶里,插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好看,又调整了几枝。
“你什么时候学会插花了?”白开明问。
“没学过,就随便摆摆。”
“摆得还挺好看。”
王顺涛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他露出那排被矫正过的牙齿,笑容比小时候收敛了很多,但眼睛里的光亮是一样的。
段莉端起茶杯,说了一句:“以茶代酒,敬一下我们三个。”
白开明和王顺涛也端起杯子,三只搪瓷杯碰在一起,发出三声脆响。段莉说:“敬昆明,敬滇池,敬斗南的花,敬王顺涛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找我们。”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王顺涛,“最重要是敬你。”
王顺涛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发颤,他说:“别敬我,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你们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晕开成三个小小的水渍,像三个被按在桌面上的、**的句号。
那天晚上,王顺涛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白开明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出的鼾声,不大,但很有节奏,像小时候他睡在隔壁床上时的那种声音,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段莉还没睡。她坐在床上,把今天在斗南买的那把洋甘菊一枝一枝地修剪好,用头发绳扎成一束,放在床头柜上。洋甘菊的味道清淡而悠远,在整个房间里弥漫开来,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
“白开明,”段莉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平时她很少这样叫,“你以后还会不会这样?”
“这样什么?”
“说走就走,不管不顾。”
白开明想了想,说:“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来找我。我不想再让别人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找我了。”
段莉把最后一枝洋甘菊插好,拍了拍手,说:“睡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灯关了。洋甘菊的香气在黑暗中变得更浓了,像是花朵们在用这种方式跟这座陌生的城市告别。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们退了房,背着包,抱着花,站在旅馆门口等去火车站的公交车。
昆明的清晨比白天冷得多,段莉穿了一件薄外套,白开明和王顺涛还是短袖,被风吹得直缩脖子。王顺涛把手里的花换了只手,把右手塞进裤兜里取暖,但花太大,塞进去又抽出来,折腾了两回,最后还是把手缩在袖子里。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找到了座位。白开明靠窗,段莉坐中间,王顺涛靠过道。花束被放在行李架上,五颜六色的,像一排被固定在头顶的小花园。
王顺涛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白开明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王顺涛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是闭着的。
“明哥,你说雷雨和杨燕现在在干嘛?”
白开明想了想,说:“雷雨可能在学校图书馆,杨燕可能在教室里上课。”
“你说他们会不会也想出来走走?”
“可能吧。但不是现在。”
王顺涛睁开了眼睛,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昆明的街景跟他们来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新鲜,每一条街都像一个谜语。现在他认识了其中几条街,知道这条街走到头左转就是翠湖公园,那条街往前直走两站就是斗南花市的方向。这种“认识”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之间产生了一点微弱的联系,像一根蛛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昆明慢慢往后退。站台、轨道、电线杆、远处的楼房,所有东西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后方流去。白开明靠在窗边,看着昆明天空上那些慢悠悠飘动的云,想起了小时候在草坡上和王顺涛一起数云的日子。那时候他们把云比作马、狗、船、山,每一种比喻都来自于他们有限的、小小的世界。现在他坐上了火车,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世界之外的东西,但他发现,那些小时候在草坡上做的比喻,依然是他理解这个世界最可靠的方式。
比如火车。它不像云,不像马,不像狗,也不像船。它像一条河,一条钢铁的、流动的河,把人和记忆从一个地方卷到另一个地方。你坐在车厢里,你以为你在动,但其实你什么都没动,动的是窗外的世界。
段莉靠在座椅上,把那束洋甘菊放在膝盖上,低下头闻了闻。花香经过一夜的存放,淡了一些,但更清雅了。她闭上眼睛,让那股香气在鼻腔里慢慢散开,然后吐出一口气。
王顺涛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一张在滇池边拍的合影——白开明站中间,左手搂着段莉的肩膀,右手搂着王顺涛的肩膀,三个人对着镜头傻笑。背后的滇池蓝得一塌糊涂,西山的睡美人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看了几遍,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
隧道很长,长到王顺涛在心里数了一百多下才看到出口的光。光线重新涌进来的那一刹那,他觉得那束光不只是从隧道口照进来的,更像是从某个更远的、更久远的地方照进来的——也许是村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底下,也许是塘坝上那头牛的眼睛里,也许是六岁那年六个人第一次聚齐的晒谷场上。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归途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他们在站台上道别。王顺涛要转车回镇上,白开明和段莉要先回学校收拾东西,然后再回村。三个人站在清晨的站台上,脚下的地面还有昨夜雨水的痕迹,湿漉漉的,反射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
王顺涛把手里那束勿忘我递给白开明:“明哥,这个你帮我带回去给外婆。就说是我在昆明买的,给她老人家看看。”
白开明接过来,紫色的勿忘我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但颜色还在,那种很正的、不会褪色的紫。他想起斗南花市的摊主说的话——“勿忘我放干了也不会褪色。”希望是真的。
“顺涛,”白开明叫住他,“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不管多晚都打。”
“知道了。”王顺涛背起书包,朝另一个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白开明和段莉挥了挥手,然后大声喊了一句:“下次要出门,记得叫上我!”
白开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笑到咳嗽了两声。他也挥了挥手,喊回去:“知道了!你快点走,别错过车!”
王顺涛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了人群中。
段莉看着王顺涛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比我们靠谱。”
白开明说:“他一直比我靠谱。只是以前我没发现。”
他们在站台上站到王顺涛的那趟车开走,才转身离开。火车站的大钟敲了七下,声音在城市的上空回荡,惊起了广场上的一群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然后散开了。
白开明抱着那束勿忘我,段莉抱着那束洋甘菊,两人并肩走出了车站。省城的天没有昆明那么蓝,带一点灰蒙蒙的滤镜,但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灰色被染成了淡金色,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像给他们的皮肤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白开明。”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去昆明?”
“会。”白开明说得很干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一定会再去。下次去的时候,带雷雨和杨燕一起去。五个人一起。”
段莉没有接话,但她走路的步伐轻快了一些。白开明不知道那是对“会再去”的期待,还是对“五个人一起”的向往,也许两者都有。
他们在省城分开。段莉回了她的学校,白开明回了他的学校。两个人约好三天后在镇上的车站碰头,一起回村。
分开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告别。段莉说“三天后见”,白开明说“好”。就像小时候放学的时候说“明天见”一样自然,好像这只是又一个平常的分别,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又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
但他们都知道,不是了。从昆明回来之后,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了。变得更像成年人之间的那种关系——知道分别会发生,也知道分别之后还会再见,但中间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水面上结了冰,透明,但踩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了。
白开明抱着那束勿忘我走回宿舍的时候,室友们正在打牌。看到他进门,室友们的表情同时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松了一口气,最后变成了一种“你小子总算回来了”的调侃。
“老白,你终于出现了,**打了****所有人的电话,每个人接了第一句就是‘白开明在不在’,我们都快被**训练成接线员了。”室友老刘把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白开明的肩膀。
白开明把那束勿忘**在桌上的水杯里,转过身,对室友们鞠了一个躬。
室友们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老刘说:“你干什么?鬼上身了?”
“对不起,让大家担心了。”
“行了行了,别整这个。”老刘把白开明按回椅子上,其他人也纷纷回到了牌桌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白开明注意到,他桌上的水杯被人换过,里面的水是满的。他的床铺被人整理过,被子叠得比他走的时候整齐得多。他的充电器被人从包里拿出来,插在床头最方便够到的插座上。
这些细小的、没有人提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变化,像勿忘我的花瓣一样,即使开始蔫了,颜色也不会褪。
三天后,白开明和段莉在镇上的车站碰了头。
段莉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衬衫,头发散着,没扎马尾。她没带花,带了一个很小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一些换洗衣服和给家里人带的礼物——在昆明买的鲜花饼,两盒。
“你买了鲜花饼?”白开明看着那个印着“云南特产”的袋子。
“嗯,给你外婆带了一盒,我自己家一盒。你给**买什么了?”段莉问他。
白开明从包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的,打开一看,是一包干花——勿忘我和洋甘菊混在一起的干花,在斗南买的。段莉认出了那些勿忘我,跟她那天在斗南看到的紫色勿忘我是一个品种。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们去买水的时候,我偷偷买的。本来想自己做干花送给我妈,但没时间等它干,就直接买了干的。”白开明把干花重新包好,放回包里。
段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想到给家里人带礼物。”
白开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包的拉链拉好,说:“以前也没人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找过我。”
他们坐上了回村的班车。车窗外的稻田已经变黄了,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一片金色的海。收割的季节快到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稻草的清香,混着柴油车尾气的味道,在闷热的车厢里发酵成一种特殊的、属于秋天的气息。
班车在村口停了。白开明和段莉下了车,各自背着自己的包,手里拎着礼物,站在那条水泥路的起点。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远山如黛,近处的稻田一片金黄,几头牛散落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草。白开明看了一眼那些牛,都不是他认识的那几头了,但吃草的动作是一样的——低头,卷舌,咬断,咀嚼,再低头。这个循环从他六岁起就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我先回去放下东西,等会儿去你家找你。”段莉说。
“好。”
段莉转身往村中间走,白开明朝外婆家的方向走。两个人各走各的路,背影在村口的岔路上分开,像两条从同一点出发的射线,朝不同的方向延伸,但那个起点永远在那里,在村口的风里,在水泥路的尽头,在那棵被雷劈过的大樟树的残桩旁边。
外婆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在赶蚊子。她看到白开明从水泥路上走过来,蒲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扇,幅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白开明走近了,看到外婆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迎上来,就那么站在廊下,把蒲扇换到左手,用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外婆,我回来了。”白开明站在廊下,跟外婆隔了三步。
“嗯。”外婆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白开明走上台阶,把包放在地上,从包里拿出那包干花和一盒鲜花饼,递到外婆面前。“外婆,这是我在昆明给你买的。干花不会谢,放多久都还是这个样子。鲜花饼是云南的特产,你尝尝。”
外婆接过那包干花,低头看了看那些紫色的勿忘我和淡绿色的洋甘菊。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碰了碰干枯的花瓣,花瓣发出一声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落叶上。
“好看。”外婆说。她抬起头看着白开明,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古老的、不需要任何语言解释的东西。白开明在那道目光里看到了自己六岁的影子,九岁的影子,十二岁的影子,十五岁的影子,十八岁的影子。所有的影子叠在一起,最后落在外婆浑浊的、但依然温柔的眼睛里。
“外婆,我以后出门一定跟你说清楚去哪。手机也一定充满电。”
外婆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干花小心地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然后是猪油的香味,然后是蒜末爆锅的噼啪声。白开明站在廊下,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哭,但没有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厨房,站到灶台边,说:“外婆,我帮你烧火。”
外婆把一把稻草塞进灶膛里,说:“去喊段莉来吃,我多做了几个菜。”
白开明出院子的时候,看到段莉正从村中间那条路上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袋子。她换了一双布鞋,走路的脚步轻快了不少,看到白开明从院子里出来,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我妈腌的咸菜,给你外婆带了一罐。”
白开明接过来,袋子里是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切成丝的咸菜,黄澄澄的,闻起来又咸又酸又香。他想起小时候上学路上,段莉也经常带咸菜来,用一个小瓷碗装着,五个人围着吃,筷子碰筷子,谁也不嫌弃谁。
“走吧,外婆让你来家里吃饭。”白开明说。
段莉跟着他走进了院子。
那一天中午的菜很丰盛——外婆炒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炒豆角,一盘煎豆腐,还有一锅排骨汤。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戳就从骨头上滑下来了。他们三个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白开明和段莉坐一边,外婆坐对面。
外婆给段莉夹了一块排骨,段莉说“谢谢外婆”,低头咬了一口。外婆问她在昆明好不好玩,她说好玩,滇池很大,花市的花很多。外婆又问白开明有没有欺负她,段莉笑了笑说“没有,他还帮我拿包”。
白开明扒了两碗饭,又喝了两碗汤,肚子撑得圆滚滚的。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老照片——那是他小时候和外婆、王顺涛的合影,三个人站在晒谷场上,后面是那棵桂花树,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放下筷子问外婆:“外婆,那头牛呢?”
“哪头?”
“就是我小时候牵的那头,水牛,眼睛湿漉漉的那头。”
外婆想了想,说:“那头牛早就卖了。你上初中的时候就卖了。后来那头小的,你骑过的那头,也卖了。现在是别人家的牛在我们塘边吃草,不是咱们的了。”
白开明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他其实知道那头牛不在了。他在昆明的时候就知道。但回村之后,他总觉得塘坝上应该有一头他认识的牛,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小时候那样。他知道那是自己的错觉,但他不想打破这个错觉,因为这个错觉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他整整十二年的童年。
段莉吃完饭,帮外婆洗了碗,又陪外婆聊了一会儿天,才起身告辞。白开明送她到院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槛上,面对着那条通往村中间的水泥路。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雷雨和杨燕会回来吗?”白开明问。
“雷雨说周末回来。杨燕说周六下午到。”段莉看着远处,“到时候五个人聚一下。”
“嗯。”
“白开明。”
“嗯。”
“你说,雷雨和杨燕——”
段莉的话没有说完。她停在那里,像一只把脚伸进水里又缩回来的鸟,试探了一下,但没有踩下去。白开明等了几秒钟,她没有继续说,于是他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就像那次雷雨在雨里把书包扣在杨燕头上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了。
“走吧,”段莉说,“明天见。”
“明天见。”
段莉转身走了,马尾在晚风中轻轻晃着。她的脚步声在水泥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村中间的某个拐角处。
白开明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直到第一只蝙蝠从屋檐下飞出来,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直到外婆在屋里喊他“明仔,把门关上,蚊子进来了”,他才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牛叫,拉得很长,在山谷里来回地荡。
那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不确定那是真的牛叫,还是记忆里的回响。
他站在门后面,把手掌贴在木门上,门板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小时候玩弹弓时打出来的凹坑。他的手指摸过那个凹坑,粗糙的,浅浅的,像一段被时间打磨过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然后他松开手,走进屋里。
屋里亮着灯,外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一切都如常。一切都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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