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他背着哥哥去上学  |  作者:廖廖如生  |  更新:2026-05-15
第一场雪,和他扫出来的路------------------------------------------。,院子里的石板上已经积了半寸厚的雪。天还没亮透,雪花在灰蒙蒙的空中打着旋,落在他的睫毛上,凉得他眨了眨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奶奶还在睡,妹妹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哥哥的床铺上被子已经掀开了,陆山禾正坐在床沿上,用不太听话的手指慢慢地系棉袄扣子。“下雪了?”陆山禾感觉到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缩了缩脖子。“嗯。今年雪来得早。”陆山野走到灶台边,把昨晚剩的粥热上,又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火星子蹦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把双手放在灶门口烤了烤,等手指没那么僵了,才开始往书包里塞两人的课本和那本草药手札。,他去院子里拿扫帚,先把院门到院门口那条路的雪扫干净。雪还在下,扫过的地方很快又覆上一层薄白,但他还是扫了一遍又一遍——奶奶起来喂鸡的时候要走这条路,他不在家,不能让奶奶摔着。。他盛了三碗,一碗端给奶奶,一碗端给哥哥,一碗放在灶台上留给妹妹。他自己舀了半碗稀的,就着一块昨晚剩的玉米饼子,三口两口灌下去,然后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奶,我们走了。”,手里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杖,看着陆山野在门槛前面蹲下身。陆山禾把棉袄最上面一颗扣子也系好——他今天系扣子的时间比往常久,因为手指冻得发僵,每一颗扣子都要试好几次才能塞进扣眼。然后他撑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趴到弟弟背上。。,滑得厉害。陆山野走得比平时慢得多,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把雪拨开,找到下面石板的粗糙面,踩稳了再迈下一步。他的解放鞋底已经磨得没什么花纹了,在雪地上时不时打滑。每次脚底一滑,他就赶紧抓住路边的茅草或者树枝,另一只手死死地箍住哥哥的腿。“抱紧了。”他说。“抱着呢。”陆山禾的手臂紧紧环着弟弟的脖子,两只手在他胸前扣在一起。他穿得厚,像个棉球,趴在弟弟背上几乎把弟弟整个人都裹住了。他能感觉到弟弟的后背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每一步都要用力控制平衡,腿上的肌肉一直绷着,久了就会抖。,陆山野停下来歇了口气。他把哥哥往上颠了颠,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坡上的雪积得更厚,路边的茅草全被压弯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山野,我们从下面绕吧。”陆山禾在他耳边说。“下面绕要多走三里路。没事,我慢慢走。”
他用脚把坡上的雪一层一层拨开,找到下面石板的边缘,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只踩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那里最粗糙,最不容易打滑。这段陡坡他背着哥哥走过无数遍,晴天只要三分钟,今天走了将近十分钟才到坡顶。
到了坡顶,他把哥哥往上颠了颠,忽然想起什么,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递给背上的哥哥:“哥,帮我拿着。等会儿过河要用。”
“这石头……”
“结冰的墩子要敲一下才能踩。我手得空着背你,你帮我敲。”
陆山禾接过石头,两只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工具。
到了河边,果然——石头墩子上结了一层透明的冰壳,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平时能踩的踏脚处,现在滑得跟镜面一样。陆山野把哥哥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坐好,自己先脱了鞋踩进河水里。雪天的河水比平时更刺骨,刚踩进去的那一瞬间脚踝像被一排**透,冰冷从脚底顺着腿骨一路往上窜,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咬着牙弯腰摸到石头墩子,从哥哥手里接过那块石头,对着冰面一下一下地敲,把每个墩子表面的冰壳都敲出粗糙的划痕。敲完之后他用手掌贴上去试了试——不打滑了。
“好了,上来。”
他回来背起哥哥,赤着脚踩过那些他刚刚敲好的石头墩子。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凿出来的凿痕上,脚底的旧伤疤冻得发白,但他走得很稳。过了河,他坐在岸边把脚擦干,重新穿上解放鞋。脚趾头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使劲搓了好几下才感觉到一点温度。陆山禾趴在弟弟背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石头。
“石头还拿着?”陆山野回头看了一眼。
“嗯。回来的时候还要用。”
陆山野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翘了一点点。这个笑没有发出声音,但陆山禾感觉到了——因为他趴在弟弟背上,弟弟笑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动一下。只有他知道。
过了河之后还有一段相对平缓的土路,雪积得松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陆山野走得不那么吃力了,脚步渐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路边的油茶树上挂着冰凌,偶尔有一截断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远处的山峦被雪覆盖之后棱角全都模糊了,只剩下一层一层的白色轮廓交叠在一起。
“山野。”
“嗯?”
“过河的时候,你的脚疼不疼?”
“不疼。”
陆山禾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怀里的石头抱得更紧了一些,让自己的下巴更用力地抵在弟弟的肩窝里。
到了学校,校门口的台阶上也积了雪。陆山野把哥哥背进教室,放在靠窗的位子上,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哥哥脚下——雪地走了一路,他的裤腿和鞋都湿了,坐在教室里脚会冷。
“你的外套给了我,你穿什么?”陆山禾低头看着脚底下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我还有一件。”陆山野拉开书包拉链,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他里面只穿了一件秋衣和一件洗得发薄的毛衣,但现在坐在教室里,老师马上要点名了,他不能迟到。陆山禾看着他空荡荡的书包,没有拆穿。
早读课,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期末**倒计时:7天。”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说:“这是你们小学最后一个期末**。考完了,明年就是初中生了。”
陆山野盯着黑板上那行粉笔字,手在课桌下面攥紧了。明年就是初中生了。初中的学校在镇上,离家更远,要寄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着哥哥一起去寄宿——如果不能怎么办,如果学校不同意怎么办,如果哥哥只能留在家里怎么办。这些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每想一次就在手心里掐一道印子,拇指根到现在还留着没褪完的印痕。但他没有时间继续想下去,因为老师已经开始讲复习重点了。他翻开课本,把这些问题暂时锁进脑子里最深的角落,开始抄板书。
上午**节课是自习,各科老师都在办公室批改期末模拟卷。教室最后一排的展板上,陆山禾画的草药图已经贴了半面墙——车前草、金银花、三七、艾草、蒲公英,每一种旁边都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哥个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名字和药性;下面一行是弟弟更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用法——“这个能治拉肚子这个奶奶上火可以泡水喝这个止血很管用,陈伯说嚼烂敷上就行”。兄弟俩的字都不好看,但展板前面经常有同学站着看,不是因为学校要求,是因为这些画和字里有一种课本上没有的东西。
一个外班来还书的男生路过展板时停了两步,伸手去摘其中一张。他刚要碰纸角,旁边正在擦黑板的李雪头也没回:“别动。那不是你摘的。”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是午休时间。教室里没几个学生,大部分人都去操场玩雪了。他本来是来拿忘在***的保温杯的,路过展板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展板前面,把上面每一张画都看了一遍。车前草那张,叶子的五条主脉画得清清楚楚,虽然线条有些歪,但叶脉的走向、叶片的对生排列一点没画错。金银花那张,画的是缠绕藤本,花朵成对开放,一黄一白——这孩子连花色变化都画出来了,显然不只是照着书描,是真的观察过实物。旁边陆山野加的那行字写着:“金银花也能叫忍冬。下雪天叶子也不掉,所以叫忍冬。”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标注的位置正好盖住了哥哥画错的一处轮廓线——兄弟俩没改原图,只是默契地补上了一个注解。
这位教了二十多年书的语文老师,在这个下雪天的中午,一个人站在一间空了大半的教室里,把展板上每一张画和每一行铅笔字都仔细地看了一遍。窗外的学生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摞空白的优秀学生推荐表,最上面那张的日期还是去年冬天的——去年他想了很久,最后谁也没填。今年,他的手在“学生姓名”那一栏上方停了停,然后落笔写下了一个名字。
不是陆山野。
是陆山禾。
当天下午。期末**成绩公布。
陆山野考了全班第六,数学拿了满分。这个成绩让数学老师老李在办公室里专门提了一嘴——今年全年级就两个数学满分,一个是镇上中心小学的,另一个在他们这个山旮旯的村小。而陆山禾的语文和历史考了全班第一,尤其是那篇命题作文《冷》,他只写了三百多个字,但王老师说那篇作文可以拿到镇上初中去当范文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把整片雪地照得刺眼。
陆山野在教室门口蹲下身,陆山禾趴上他的背。两个人走进雪后的山路,身后留下两串脚印——一双深,一双浅。深的是陆山野踩出来的,他背着两个人的重量,每个脚印都陷进雪里三寸。浅的是拐杖戳出来的小坑,陆山禾今天放学的时候坚持自己拄着拐杖走到校门口,他说“让我自己走几步,你歇歇”。
到了校门口,他又趴回弟弟背上。两块石头,都在他们口袋里。
到了河边,早晨敲出来的凿痕还在,被白天的太阳晒化了一点又冻上了。陆山野把哥哥放下来,用石头重新敲了一遍,脱鞋下水的时候手比早晨更抖——腿上的肌肉已经酸了一天,赤脚踩进冰水之后整个人打了个趔趄,左膝狠狠磕在石头墩子角上。他扶住石头稳住身体,回头朝哥哥摇了下头:“没事。”他在冰冷的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回来背起哥哥,赤着脚一步一步踩过那些凿痕。过了河,他把哥哥往上颠了颠,湿透的裤腿被风一吹硬邦邦地贴在腿上,但哥哥怀里的两块石头,一块都没丢。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远处山脚下,家里的烟囱正冒着细细的炊烟——是奶奶在做饭。
陆山禾趴在弟弟背上,忽然说:“山野。”
“嗯?”
“今天成绩出来了。你数学考了满分,开心吗?”
陆山野想了想,说:“还行。”
“我语文和历史都考了第一。”陆山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无关的事实,但他把弟弟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陆山野说,“王老师看你的那篇作文的时候,他以为没人看见他在擤鼻子。”
当天晚上。
妹妹陆小溪坐在堂屋门槛上,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看那张盖了红章的推荐表。她不认识那么多字,但她认得哥哥的名字。她用手指顺着那三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对着门槛下的雪地说:“大哥,以后我考第一的时候,也要一个这样的红章。”
陆山禾坐在屋里,那张推荐表被奶奶压在堂屋的玻璃台板底下,和爷爷的旧照片放在一起。吃过晚饭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推荐表,然后给自己刚誊写完的一页新草药图落了款。他在纸角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不是标注,也不是药材根须。是昨天早上弟弟扫雪走过的路。
陆山野从奶奶手里接过一碗热姜汤,灌下去之后整个人才觉得活过来了。他在灶台边蹲着烤火,借着火光翻那本草药手札,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忽然他转过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哥,三七旁边那个字念什么?就是那个长得像蚯蚓的字——我明天去陈伯那边还纱布,顺便问他能不能再赊点。”
陆山禾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那是田七。”
“田七?”
“对,三七的别名。也是止血的,比艾草见效快。”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碾药的时候陈伯说了一遍,我记在脑子里了。后来在本子上也画了,你去卫生所还纱布时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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