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律师事务所的椅子太高了。
我的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黑色皮鞋的鞋尖互相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面前的会议桌大得离谱，深棕色的桌面锃亮，能照出我半个脑袋的影子。桌对面坐着三个人，西装革履，每人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印着“遗嘱执行确认书”几个大字。
我爸走了。煤矿塌方，连人带车埋在下头，挖了三天挖出来的。我妈坐在我旁边哭，哭了快一个小时了，手指攥着纸巾攥得骨节发白，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裙子，领口别了一朵小白花，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绳扎了个低马尾，整个人看着又瘦又白又脆弱，像一朵被雨水打过的栀子花。
好看是真的好看。楚楚可怜也是真的楚楚可怜。
“我不要钱。”她抬起脸看向律师，眼泪正好从眼眶里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滴在桌面上那叠文件旁边，“我要孩子。我是**，我只要她。”
声音是哑的，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大伯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从沉重变成了某种语重心长的温和：“安安，**说得对，钱没了可以再挣，妈只有一个。你跟**走，大伯这边也帮衬着——”
好熟悉的台词。
我盯着桌面上那杯没人喝的温水，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柠檬，被会议室的空调吹得微微打旋。大伯的话还在继续，什么“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什么“**一个女人不容易”、什么“**在天之灵也希望你跟着亲妈”。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我上辈子的记忆上，像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钥匙开一把老锁，咔嗒咔嗒，严丝合缝。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三婶坐在大伯另一边，趁律师翻文件的间隙插了一句嘴：“这孩子以后上学、穿衣、吃饭，哪样不要钱？我们这些做亲戚的能帮就帮，但——陈芳啊，你可想好了，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不好嫁人的。”
说到“不好嫁人”四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神飘了一下。
我**哭声顿了一瞬。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