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凉山的炊烟------------------------------------------ 青凉山的炊烟，向来来得迟缓，去得也拖沓。，拂过田埂上探头的嫩青麦苗，掠过村口虬曲苍劲的歪脖子老槐树，最后钻进城内错落低矮的土坯房。风里裹挟着**的泥土腥气与初生青草的淡香，清浅又质朴。，陆沉降生了。，不见百鸟栖枝，甚至连一声本该洪亮的初生啼哭都未曾响起。他的母亲在冰冷的土炕上煎熬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微亮，才艰难诞下这个骨瘦单薄的婴孩。接生婆屈指在他绵软的臀上轻拍三下，他才微弱地哼唧两声，气若游丝，像一只*弱畏寒的幼猫。，男人默然蹲坐。，慢条斯理抽完三袋旱烟，烟雾缭绕间，他望着襁褓里皱巴巴、宛若小老头般的婴孩，黝黑憨厚的脸上扯开一抹质朴的笑：“便叫陆沉吧。性子沉，身子沉，好养活。”，一辈子囿于青凉山方圆五十里，从未远行。妻子是邻村寻常农家女，手脚勤快，性情温软柔和。两口子守着三亩薄田、一间土坯老屋，日子清贫拮据，却也安稳平和，无甚波澜。，无人刻意照拂，悄无声息地慢慢长大。，无半分顽劣好动的性子。村里的孩童整日追鸡撵狗、爬树掏雀、嬉笑打闹，唯独他安静得格格不入。或是独自蹲在田埂之上，凝望着蝼蚁迁徙奔波，一坐便是大半日；或是倚在老槐树斑驳的树干旁，静听穿林晚风簌簌作响，眼眸澄澈通透，神色专注淡然，不似寻常稚童。，山中来了一位云游道士。，可勘破凡人仙缘。村里家家户户皆抱着家中孩童前去测算，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奢望，盼着自家孩子生来便身负灵根，他日拜入仙门，一步登天，改换门庭。，随人流前去。，时而摇头轻叹，时而默然不语，偶逢资质尚可的孩童，才会多言几句，提点几分修行入门的门道。待到陆沉之时，道士抬手轻按他的天灵，又捏了捏纤细的手腕，眉头骤然紧锁。“此子，道根全无，尘缘缠身。”
道士缓缓摇头，语气笃定又惋惜：“此生与仙道无缘，终其一生，不过凡人。”
周遭围观的村民纷纷面露惋惜，低声慨叹。唯有陆母如释重负，紧紧搂住怀中安静的孩童，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做凡人便做凡人，一世平安康健，无灾无难，便胜过世间一切。”
陆老实也在一旁憨厚附和，咧嘴笑道：“是啊，我陆家世代耕田，扎根土地，平平淡淡，也无不好。”
道士望着这对心性纯粹的农家夫妇，又看了看怀中不哭不闹、神色安然的陆沉，默然长叹一声，拂袖转身，渐行渐远。
此事过后，无人再将这句断语放在心上。尚且年幼的陆沉，更是懵懂无知，不解其中深意。他依旧循着往日的节奏度日，白日跟随父亲去往田间，父亲扶犁耕田，他便静坐田埂，徒手拔去杂草；傍晚母亲生火做饭，他便蹲在灶膛旁，默默添柴烧火，烟火映着他安静的侧脸。
七岁那年，一道破空剑光，掠过青凉山的上空。
璀璨金光撕裂澄澈天幕，剑鸣清越凌厉，穿风而过，转瞬便消散于云海之间。
村里的孩童疯也似的涌至村口，齐齐仰头凝望天际，稚嫩的脸庞上满是狂热的向往，尖叫声此起彼伏。
“是仙人！真的有仙人！”
“等我长大，定要远赴仙山拜师，也要御剑飞天！”
“仙人长生不老，还能点石成金，何等逍遥！”
人群之中，陆沉亦抬眸望了一眼。
那抹耀眼金光转瞬没入云层，天际重归浅淡澄澈，只剩几缕流云悠然飘荡。他淡淡收回目光，低头握紧手中镰刀，继续割着筐中的猪草，神色无半分波澜。
身侧胖乎乎的孩童凑上前来，满脸不解：“陆沉，你难道不想做仙人吗？”
陆沉轻轻摇头，动作未停，镰刀划过青草，发出细碎的轻响：“不想。”
“为何？”**墩瞪大双眼，满脸诧异，“仙人神通广大，何等威风！”
“成仙要远走他乡，离家万里。”陆沉声音清浅，平淡无波，“我若走了，谁替爹娘割草喂猪？谁帮父亲耕耘田地？”
**墩一时语塞，怔怔愣在原地。在他心中，仙途浩荡，只要能跻身仙门，俗世亲情、田间烟火，皆可抛诸脑后。
陆沉未曾多言，割完最后一丛猪草，背起沉甸甸的竹篓，缓步踏归途。落日余晖洒落，将他瘦小的身影拉得绵长单薄，步履沉稳，不慌不忙。
寒来暑往，春种秋收。平淡的岁月如同山间溪流，缓缓流淌，不曾停歇。
陆沉悄然长成少年模样。他熟稔耕田播种，通晓收割晾晒，砍柴挑水、生火做饭，样样得心应手。单薄的肩膀日渐宽厚，掌心磨出一层厚实坚硬的老茧，风吹日晒在他的肌肤上留下浅淡的麦色，昔日*弱的稚童，已然长成筋骨结实、眉目清朗的农家少年。
他自始至终，从未艳羡过天上仙人。
此后数年，村里陆续有少年辞别故土，远赴远方仙山拜师修行。有人一别经年，杳无音信，从此消散在亲人记忆之中；有人学有所成，踏剑归乡，身着华美道袍，脚踏流光飞剑，受全村人簇拥追捧，眉眼间尽是傲然得意。
每逢此刻，陆沉只远远一瞥，而后便淡然转身，继续埋头打理手中活计。
村中常有闲人议论，笑他愚笨木讷，放着通天仙途不屑一顾，偏要困在这贫瘠山村，终生与黄土为伴。
流言入耳，陆沉只是淡淡一笑，从不辩驳。
他心中自有分明，清楚自己渴求何物。
他不贪飞天遁地的通天神通，不慕长生不灭的悠远寿命。他所求的，不过是清晨灶间袅袅升起的粥香，是暮色里父亲扛锄归家的沉稳背影，是田垄间饱满低垂的金黄稻穗，是老屋上方缱绻不散的人间炊烟。
这些世人眼中最平凡质朴的烟火日常，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无可替代的珍宝。
秋意渐浓，凉风送爽。陆沉十五岁这年，村里最后一位同龄少年，也踏上了求仙之路。
少年动身那日，全村人齐聚村口相送。他身着崭新衣衫，背负行囊，眉眼意气风发，高声许诺，待他日修道有成，必归来造福乡邻，护一村安稳。
人声鼎沸，车马喧嚷，陆沉并未前去相送。
辽阔田野之中，唯有他躬身劳作。金黄稻穗随风起伏，翻涌成层层金浪，沙沙作响。秋日暖阳温柔洒落，覆在少年单薄的背脊上，暖意融融。他弯腰握镰，一刀一刀收割稻谷，动作娴熟沉稳，有条不紊。
滚烫的汗珠顺着硬朗的下颌滑落，坠进脚下厚重的泥土，悄无声息，滋润一方土地。
他直起身，抬手随意拭去额间汗水，抬眸望向远方。
青凉山山势连绵，层峦叠嶂，山间云雾缭绕，朦胧缥缈。山的那一端，是无数凡人趋之若鹜的仙域净土，是无数修士毕生追逐的大道通天。
陆沉静静凝望片刻，而后缓缓垂眸，再度俯身，握紧手中镰刀。
秋风掠过旷野，裹挟着稻谷成熟的清甜香气，漫遍山野田间。
遥远的村口，欢声笑语、送别喧嚷隐约随风传来。
田垄之上，少年唇角轻轻扬起，勾起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
世人皆求仙道，奔赴远山。
而他的道，从不在缥缈仙山，不在九天云外。
他的道，扎根于厚重黄土，藏于温热烟火人间。
隐在每一刀收割的稻穗里，藏在每一滴滴落的汗水间。
山间清风依旧，村落炊烟袅袅，缓缓升腾，消散于天际。
凡人的烟火岁月，不疾不徐，静静流淌。
无人知晓，这片平凡的田野之间，一场独属于凡人的修行，正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