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地下的脚步声------------------------------------------，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不是因为手抖，而是因为地面——地面在震动。极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杂乱、重叠，从石门后面、从裂缝两侧的沙壁里、从我脚下的地面深处，同时传来。仿佛整个古城废墟的地下，埋着一支正在行军的队伍。，腾出双手，从背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工兵铲——这是我唯一能充当武器的东西。艾山江在车上问我要不要带刀，我说不用。现在后悔了。。，光柱扫向石门的缝隙。缝隙大约有三十厘米宽，成年人侧身勉强能通过。就在光柱掠过缝隙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只脚。。靴子的款式很老，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鞋面上满是干涸的泥浆和沙粒。那是三年前野外考察队统一配发的靴子。我认得——因为我自己也有一双，出发前我差点穿上它。。他就站在缝隙后面，一动不动。手电的光照不到他的上半身，只能看到他膝盖以下的部位。但仅仅这双腿，已经让我的血凉了半截——他小腿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纱布，纱布下面渗出暗褐色的痕迹。那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液体浸透后风干留下的印迹。，有一位队员叫马建国，地质勘探专业，在临出发前两天摔伤了小腿，队医给他缝了四针，缠了绷带。我在考察纪要里读到过这一段。马建国，是六个人中没有回来的三个之一。“马老师？”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在裂缝中回荡，显得格外单薄。。登山靴的脚尖转向我，脚后跟抬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出来。然后，从石门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低沉的、含混的，像是用喉咙而不是用嘴在发音：走。快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进去看看，也许能救他。另一个说，他让你走，你就赶紧走，这地方不对劲。。我慢慢后退，保持手电对准石门的方向，一步一步往裂缝入口退。每退一步，脚下的沙子就往下陷一点。退了大约五六步，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脚步声，没有跟过来。它们还在原地，还在响，但没有变远也没有变近，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固定的范围里。，是一个边界。里面的东西，暂时出不来。
我加快速度，退到跌落下来的位置，左手抓住沙壁上的凸起，用力往上爬。工兵铲**沙子里当支点，我手脚并用地翻上了土丘顶部。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我大口喘着气。
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裂缝，手电光最后一次扫过石门的缝隙那里多了一张脸。一张灰白色的、皮肤紧贴着颧骨的脸。眼睛睁着，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然后那张脸往后退了一下，隐入黑暗中。
风重新吹起来了。夜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猎豹车的车灯还亮着，两点**的光在黑暗中稳定地闪烁。我朝着那个方向走，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回到车边。
艾山江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回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了一句你出来了。我问几点了。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眉头一皱，然后把表盘翻过来对着我。表针停在凌晨两点十一分，秒针一动不动，像是坏掉了。他说你进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我在你走后看了一眼表，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这里，又挖了那么久的沙子，至少过一个多小时了。可表只走了十一分钟。
他说完扔掉烟头，用鞋尖碾灭，问我看到没有——他说的是裂缝，那座土丘，他看不到。他说他从车里望出去，只能看到一片平坦的沙地，看到我蹲在那里挖东西，然后人就消失了几分钟，又出现了。
几分钟。我在裂缝里至少待了半个小时。时间在那个空间里的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我没说话，从背包侧袋里掏出那面铜镜。车灯下，镜面的铜锈泛着暗淡的光。镜面上映出我的脸，和之前一样，但镜像里的我，嘴角似乎微微翘起，像是在笑——但我没有笑。
我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图案，赫然可见：两条鱼，头尾相接，围成一个完整的圆。
艾山江看了一眼那图案，脸色终于变了。他把烟头吐在地上，用一种我不熟悉的方言骂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说这东西你不能带走。
我说我必须带回去研究。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叹了一口气，说上车。
猎豹车启动，掉头往回开。我靠在后座上，手里紧握铜镜试图整理这一夜的经历，但实在抵不过体能的透支和精神的疲惫。闭眼之后，应该是昏睡了过去，因为再醒过来，是因为车停了一下——踩刹车不是正常减速，而是急刹。
我猛地睁眼，坐直身子。前方没什么异常，若羌县城的灯光已经在近处了，但艾山江的手僵在方向盘上，他盯着后视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后座另一侧的窗外。我转过头，一股比沙漠夜风更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车门上，本该是我单人落锁的窗外，印着一对掌印。不是属于我的，它们太高、太大，像是有什么人曾站在车外，把手掌紧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睡着的人。
艾山江重新发动引擎，接下来的路程再没说一句话。到了若羌县城，他把我放在旅社门口，收下尾款，只丢下一句话就踩下油门消失在街头：“别再找我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猎豹车的尾灯被晨雾吞没。抬头望向远处，罗布泊的方向，沙尘弥漫，模糊了天地的界限。
手里握着的铜镜，温度开始升高，从冰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滚烫。就在我快要握不住的时候，热度骤然消退，恢复到冰冷的常温。
翻过镜面，上面影影绰绰浮现出一行字迹，那是导师的笔迹，工整分明：
“你已经不是一个时间线里的人了。欢迎来到真相的另一面，凌。”